第十章 凭什么
  段库克与贞凡任都带了家人来,一桌人热热闹闹。杯盘相撞,酒液晃出杯缘。笑声一波压过一波。灯光亮得刺眼,像是刻意把所有喜气都推到极致。许鸣的大儿子许晓熙坐在江亦初旁边,整着脸绷得紧紧的,筷子在盘边来回戳着。
  「你还好吧?」江亦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  晓熙没有抬头,只是咬着下唇。「根本不想来。」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谁听见。
  江亦初张了张口,却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安慰。他抬头望向台上——那原本半头白发的男人,为了婚礼硬是染成了一头乌黑。他太了解这位老兄弟。那笑容提得太用力,嘴角上扬,眼睛却没有真正弯起来。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感。恍惚间,他彷彿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许鸣与楠思——
  留美的第一个寒假,楠思专程飞来美国找许鸣。为了讨她欢心,他砸下重金带她去纽约过圣诞节,在时代广场倒数跨年。两人甜得腻人,像要把整个冬天都融化。江亦初与言夏则窝在他们命名为「初夏之屋」的小公寓里,省钱过节。他扮成廉价版圣诞老人,唱歌跳舞耍宝,把言夏逗得前仰后合,笑到泪都出来。那笑声,乾净得像冬天的地场雪。
  楠思回国后不久,发现自己怀孕。春假一到,许鸣立刻飞回去办婚礼,因为女方父母不愿女儿未婚生子,怕被人间话。江亦初与言夏也跟着回国。第一次当伴郎,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帅得一塌糊涂。那一晚,言夏几乎整场都黏着他。后来才知道,因为伴娘一直在对他笑。
  青春里的一切都像在发光。连吃醋、连误会,  都亮得刺眼。彼时此刻,舞台上的楠思早成了过往,换成了阿喜。而自己身边呢?
  言夏的那张全家福照,再次浮现脑海。她站在男人和孩子中间,笑得自然。那笑容跟他记忆里的一模ㄧ样,还多了一层安稳。
  他早就知道她可能成家。理智上知道。但亲眼看到,却像有什么在心口被扯开。酸楚、嫉妒、遗憾——不是同时间爆发,而是一层一层渗出来。望着这场婚礼,  玫瑰搭成的背板、粉红气球、爱心巧克力、耳边满是「恭喜」「乾杯」。他觉得窒息,只想逃。
  晚些,伴郎随着新人逐桌敬酒。当阿喜介绍亲戚时,江亦初注意到站在她姪儿身旁的女伴。浓妆、红唇、低胸红洋装,眼神闪烁始终不敢对上他。
  「Eric、Sandra,下一对会不会就是你们啊?」阿喜笑着举杯。
  男孩高挑俊朗,戴着眼镜,一头金发,腕上那隻限量錶要价不菲。「姑姑,我们还年轻,交往才快一年,不急。」Eric  说着,手却自然地搂上傅昀的腰。她微微笑着,低着头,从头到尾都在闪避江亦初的视线。
  洗手间外的走廊,灯光昏黄。江亦初才转过拐角,就看见她。傅昀靠在墙边,像是刻意在等他。「嗨,好久不见。」
  他停下脚步,眼神冷冷扫过她。
  「可以……不要跟你朋友说吗?」声音几乎碎成颤音。
  「说什么?」他嗤笑。「说你老婆姪儿的女朋友——跟我睡了快一年?」
  那句话像利刃,冷冷划破空气。傅昀用力咬着下唇,双手紧握,指节都白了,却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。
  「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敢留电话了。」他冷声补了一句。
  「不是那样的……其实是因——」
  「Sandra,你在这啊!」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  Eric  快步走来,笑着牵起她的手。「你们认识?」他声音里带着困惑,但不失礼貌。
  江亦初淡淡开口:「我们是在健——」
  「她是我高中同学的爸爸。」傅昀抢先说,声音发抖。
  他愣了一秒。确定自己没听错。酒气在血里发烫,他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夸张,像舞台上临时起意的演员。「对,是我女儿的同学。傅昀小朋友,好久不见。现在在做什么呢?」
  Eric替她回话:「她现在在我公司上班,能力很好,大家都喜欢她。」
  「人见人爱。」江亦初语气里藏着嘲讽,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。「突然想到,你不是说过想去尼波尔?去了吗?」
  傅昀的脸色瞬间褪尽,怔怔望着他,像被一记重锤打在心口。
  「尼波尔?」Eric皱眉。「你想去?没听你说过。」
  「哎呀。」江亦初冷笑。「大概是小时候骗叔叔的吧。呵呵。先走了,你们玩。」他扯了扯领带,双手插进口袋,皮笑肉不笑地转身离开。
  回到座位,他胸口闷得厉害。倒了一杯威士忌灌下去。喉咙烧的发痛。第二杯,胃开始翻滚。第三杯,脑袋微微发麻。抬头,刚好瞄见傅昀对  Eric  微微一笑。
  那笑容,让他脑中瞬间闪过言夏的脸。一股怒气忽然窜起,  毫无预兆。
  凭什么。凭什么长得像她。
  又凭什么——你们身边都有人。不是我。
  酒精终于开始失去边界。
  段库克察觉不对,赶紧凑过来:「怎么了?  别喝太快。」
  江亦初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「累了,想回家。」声音沙哑。
  偏偏这时许鸣摇摇晃晃地衝了过来。「我的好伴郎啊!」他扯着嗓子嚷,酒气喷在脸上。
  「够了,闭嘴。」江亦初低声。
  「我从以前就知道…」许鸣一手搭上他肩,声音含混又拉长。「还有一场婚礼——」
  「所以你早就准备好要二婚了是吧?白目。放开我。」江亦初想挣开,却被他搂得更紧。
  「不是我的!」许鸣声音骤然拔高,几乎盖过舞池的节奏。「是我们—」他双手举高,对着空气疯狂地欢呼。
  「夏夏跟亦初的!YA!!」
  空气瞬间变冷。下一秒,许鸣的笑脸骤然沉下。
  「江亦初,我干死你……」那猛兽般的低吼像是从喉咙挤出。「当年怎么可以——你他妈的混蛋王八蛋!」
  江亦初瞬间浑身绷紧。拳头握得指节泛白,血液在耳边轰鸣。段库克与贞凡任察觉不对,立刻衝上前,一左一右拉开许鸣。「够了够了。带你去厕所醒醒。」
  「操!!!  为什么不带他去!」许鸣挣扎着嘶吼。「他才是没醒过的那个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