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变化
  老同事突然找上门,邀江亦初入股一家新公司。对方说,前几年会很忙,但等团队上轨道后,日子会比现在轻松,也更赚钱。江亦初确实有些心动,但有个问题,公司在另一个城市。如果答应,他就得搬家。
  只是这突如其来的邀约,  再加上几次穿越的震盪,以及那晚与许鸣的对话—让他原本视为理所当然的某些执念,开始慢慢松动。
  一直以来,他把自己的失忆、孤独、冷漠,全都归咎于父亲的那笔债务。那像一条绳子,把他的人生牢牢绑在原地。然而当他再回头看,忽然意识到——
  其实是自己把路走窄了。人生本来就有很多岔路,只是看你愿不愿意转弯。
  于是,他第一次替自己请了长假,一个人飞去日本与韩国。没有什么特别的行程,只是想走走、看看、换一口空气。
  陌生的街道上,人群来来往往,有人匆忙,有人悠间。各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耳边交错。他边走边猜,像隔着一层玻璃偷听世界。飘雪的那天,他停在街角,脱下手套,伸手接住落下的雪。他从来不知道,雪落在掌心的瞬间,竟然那么轻,轻到还没来得及感受,就已经融化。
  有一晚,他坐在小酒吧里。昏黄的灯光照在木桌上,慵懒的爵士乐环绕在小空间里。旁边坐了一位从洛杉磯来的老先生,将近八十五岁,一个人旅行。他说,想趁还有体力时环游世界。
  江亦初佩服地问:「不寂寞吗?」
  老先生笑了,笑容很温和。
  「无论是怎么样的人生,」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。「最后都是自己一个人走。」
  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,轻轻落入江亦初心里。没有掀起巨浪,却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波纹。
  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,说如果有缘,也许还会再见。
  这趟旅行,让他久违地感到释放,像胸口那条一直紧绷的弦,终于松了一点。
  回国后,他开始做改变。每个週六,他不再只是带父亲去公园、吃餛飩、午睡、玩手錶,那样单调的循环。他开始带父亲到不同的地方,看海、赏花、逛市集…父亲可能不太明白自己身在何处,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远方。但江亦初仍替他拍照,像替时间留下证据。有时父亲会突然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话,或举起手,对着天咯咯地笑。那样的瞬间,反而让他得到一种奇怪的安慰。
  生活因此有了新的节奏。他开始上网找资料,研究下週末要带父亲去哪里。
  朋友之间的互动也变了,以前都是别人约他,他才会出现;  现在偶尔会主动丢讯息,群组里又多了些无意义但轻松的吵闹,像回到大学宿舍的那段日子。
  同时,他也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——计画把一楼的鐘錶行出租。
  曾经,  他是想接下这间店的,毕竟这是外公留下的,也是父亲曾靠着渡过艰难岁月的地方。他搬回来时,也曾有想法要延续这段歷史。但现实并不浪漫。看护开销大,他自己也没有鐘錶维修的技术,如今鐘錶店的生意也越来越难。最后,他还是决定放下。
  只是这个决定,一直让卡着心里,像是某种小小的背叛。好像愧对了父亲,也愧对外公外婆。所以这些年,她始终没有真的把店租出去。
  那天,房仲带了几组人来看店。一对中年夫妻想开早餐饮料店,两个年轻男孩想做潮牌服饰与玩具。看着他们在店里比手画脚,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曾经对外公外婆抱怨:
  「为什么要开鐘錶行?我一隻手只能戴一支錶。不如开杂货店或玩具店。我就可以一直有零食吃,一直有新玩具玩。」
  想到这里,他自己笑了一下。
  他把「秒如生」放回收纳箱时,低头看着箱里那些安静躺着的手錶,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——  「会不会每一支錶,其实都有魔法?」
  他随手拿起一支戴上,敲了敲錶面。当然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他抬头望着空荡的「时光鐘錶行」,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照进来,灰尘在空气里慢慢漂浮。他想像着,这里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。
  第一次觉得,那个画面,也是令人期待的。
  人生大概就是这样。当一切看似正在慢慢变好时——意外总会在你毫无防备时落下。
  那日,江亦初在公司与国外客户开线上会议。冗长的讨论终于结束,  他松了口气。拿起手机,准备起身去吃午餐,萤幕上显示看护打来的未接来电。
  一通。两通。三通。十几通。
  整个萤幕被同一个名字佔满。他心里一沉。
  计画,永远赶不上变化。而变化,总是来的让人措手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