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等动物 01
  西元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一日,上午十点四十一分十五秒。
  「开!」随着这声清脆的令下,一隻佈着伤疤与结痂的右手按下了水平锁,门轴一转,等到他的左脚确定踏实了地面,身后才传来第二句祈语:「各方神明,今天是金工纪弟子盛恩羡第一天开工作间的日子,请保佑恩羡灵感源源不绝,耳聪目明、手脚灵巧,感谢各方神明!」
  甘俐月手里拿着一枝细柳条,将从庙里求来的净水一点一滴洒向四方,清凉的水珠落在机具与材料上,闪出细微的光,这间仅有五坪大的工作间里堆满了机器与材料,铜条与银丝在铁盒中闪着冷光,砂纸叠成小山,钳子、銼刀、量尺等应有尽有,空气里瀰漫着金属与油脂的味道,从今天起,盛恩羡就能拥有自己的独立工作间了。
  「好了没?」陆瞻铭探出头,语气半催半笑,「秦医师的婚戒明天中午就要取,还差最后拋光和刻字。别只顾拜神,快开工吧。」
  盛恩羡走进工作间,把脱下的外套掛在门后的铜鉤上,走向那张崭新的工作台,打开桌边的小灯,柔白的光洒在那枚尚未完工的戒环上,映出他指节间的细痕与茧。
  脚下一压,开关啟动,机械的声音立刻填满整个工作间。
  随手整理了角落边的材料,甘俐月的手机正好在这时响起,她拿起一看,笑意不自觉浮上脸,却又在接起电话时一边摀住嘴,压低声音,快步朝厨房方向走去,「顏顏,你今年什么时候回家过年?」
  再小心,仍旧没能瞒过他的耳朵。
  机器声在瞬息间停住。盛恩羡愣在灯下,目光仍落在戒环上,像被什么力量抽离了现实。他侧身,额头轻轻贴上近在咫尺的木质墙面,在这面墙之后,便是陆心顏的房间,当初他会选择这个空间当作工作间,也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  直到听见甘俐月返身的脚步,他才慢慢抬头,神色復归平静,重新啟动机器,拾起工具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  走廊另一端传来甘俐月的声音:「阿羡,中午煮咖哩饭好不好?」
  片刻后,他才开口,声音被机器声掩去,只能听见一句模糊的回答:「好。」
  接着是大门哐啷作响的声音,还有甘俐月那一句:「我去买胡萝卜。」
  阳光缓缓移动,穿过金工纪门前的龙柏与晾衣绳,掠过几片浮云的缝隙,飘散的油脂味在光线的推移中渐渐被一缕温润的咖啡香取代,同样显得寧静。
  「不用不用——」厨房的门口,陆心顏已换上米白的工作围裙,手里拎着两条新鲜的胡萝卜,朝店长笑了笑,「昨天我已经叫货了!」
  闻言,店长松了口气,把刚拿起的钥匙放回鉤子上,「太好了,顏顏,十二点过来取的二十人份轻食套餐就交给你了,今天还有两组客人预订手冲,麻烦你盯一下豆子的研磨粗细。」
  如今的咖啡厅已经不只是卖咖啡,早上供应简单早餐,中午提供轻食套餐,下午还有甜咸点心可选,每天忙完这一轮,陆心顏才能解下围裙,走出那扇因咖啡机蒸气而在玻璃上留下水痕的门。
  六点多,她的右手提着咖啡厅剩下的食材做成的三明治,走在寇市的大街上,边走边想等一下要买材料,以及缺的几种小配件。
  步行几分鐘后,她来到老爹材料店,店面不大,推开门,立刻传来低沉又带点沙哑的招呼:「你今晚比较早喔!」
  陆心顏笑了一下,熟门熟路地绕到第二排货架前,「老爹,今天还有银珠吗?」
  老爹的银珠是这一代出了名的好货,纯度稳、打磨纹路细,烧色也不容易花,怎么折腾都能撑住质感,更重要的是,这里的银珠与陆瞻铭手上磨出来的银珠几乎一模一样。
  听见问话,老爹从工作桌后探头,眉毛一挑,「有是有,不过这批不多,你每次都挑走最圆最饱满的,你就让我藏几颗行不行?」
  陆心顏边笑边把几颗挑出来,放到手心里比对大小,又瞄了一眼旁边掛着的铜条,心里盘算着今晚得把前两天没收尾的款式先焊起来,明天才能拍照上架。
  挑选好材料结帐后,她提着袋子离开,沿着熟悉的街道回到租赁的套房。
  一进门,她摘下从早到晚都戴着的棒球帽,甩了甩过肩的长发,将帽子与帆布袋随手丢到床上,只提着装着材料的袋子与三明治走到放置工作工具的小桌旁。桌上已摆好木质工作板、钳子、刻刀和拋光砂纸,每一件工具都井然有序。
  拿出口袋的手机,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,她将手机插上充电线,然后放上手机架,另一隻手抓起三明治,大口的吃着,等三明治吃完,她把镜头调整好,对准工作台,让灯光均匀洒在木质工作板上,顏顏纪的帐号开始直播了。
  「大家晚安,我是顏顏,今天要做的是卡皮巴拉订製的角面戒指,昨天我已经先磨好了戒身,今晚要来做最后的刻纹与拋光,依依有上线吗?如果在的话,可以打个"1"让我看到你喔,大家今天过得好吗?也是好忙的一天呢⋯⋯」这是她的日常:白天在咖啡厅上班,晚上在网路上开直播接受手工饰品订製。前者是生活,后者是梦想,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十五个加入直播间的帐号中,有一个正是盛恩羡。此刻他戴着耳机,把工作间的门上锁,调高音量,嘴里低声说道:「师傅、师母,我回家了!」
  声音在长廊里轻轻散开,仍忙着的陆瞻铭未探头,只伸出一隻手朝他摆了摆。
  关上哐啷作响的大门后,他再次拿出手机,直播画面中,包着OK绷的手正拿起刻刀,专注地在戒圈上划下第一道纹路,和他的手法如出一辙。毕竟,四年前的他们,都是出自陆瞻铭一手教出来的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