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】神灯
玫瑰园边上有棵菩提树，站得笔直挺拔，枝干一条条往外伸，犹如一位沉默的大地守护者。
树椏上躺着一位小少年，长睫毛轻轻垂下，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。绿叶被凉风摇出一阵沙沙声，光影在稚嫩的脸庞上流转，就像一块发光的美玉。
「风儿！风儿——！你在哪？」
温婉的呼唤随风而来，小少年跳出梦境，揉一揉眼睛，从枝叶间探出头来。
女人急步掠过争奇斗艷的玫瑰，踏上一地斑驳的树影，抬头与他四目交匯。
「整天爬上树，真顽皮......算了算了，你爹回来了，快下来娘这里！」
小少年用力一跳，宛如一隻划破空气的雏鸟，掉进母亲怀里。
「哎！好重！」母亲搂紧孩子，让小小的脚板触地，拨去身上的树叶，「风儿快六岁了，娘抱不起啦。」
小少年在阳光下瞇起眼睛端详她——小麦色肌肤、长睫毛、黑长发、琥珀双眸。嘴唇饱满得来恰到好处，总是掛着笑，散发出一股摄人的魅力。
小少年牵上她的手，笑说：「长大后，换风儿来抱你！」
母亲被逗得咯咯笑，拉着儿子绕过古老的菩提树，「你留来抱未来的爱人好了！」
「未来的爱人？在哪？」稚气的声线带着一丝好奇。
「缘分注定，时机一到，命运自然会牵引你们相遇，就像爹娘一样。」
宅邸分成东西两院，以长廊连结，廊道铺满绚丽的马赛克瓷砖。这儿人烟鼎盛，管家、清洁工、门卫、园丁等各司其职，遇见母子二人时纷纷点头打招呼。
忽然，一阵诱人的美食芬芳扑面而来。
小少年双眼一亮，拽着母亲蹦蹦跳跳地衝过去。厨房内热气蒸腾，砧板响起一连串的「剁剁剁」，滚烫的锅里散出阵阵酱香、肉香，火光映照着每张油亮亮的脸。
父亲一袭雪白厨衣，正在指挥旁边几位厨子，他身材高挑，五官分明，一双浓眉往上扬，气质平易近人。
他是一位中原人，年轻时在江南开了一家餐馆，被微服私访的西域皇帝赏识，聘为皇室御用厨子。移居西域后，在一次宴会中邂逅皇帝的妹妹，成亲后诞下一子。一家三口居于皇宫附近的大宅中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。
「今晚皇宫设宴，现在要开始备餐了。」男人用力搓揉眼前的小脑袋，又吻上妻子的脸颊。
小少年双手圈上父亲的腿，问：「爹，你在煮什么？」
「今晚丰富了！宫保鸡丁、八宝饭、蒜蓉蒸虾、红烧肉......」
父亲如数家珍般读出晚宴菜单，让小少年听得心跳加速，那一道道菜餚彷彿浮到眼前来，「我来帮你？」
「你这个小不点能帮什么呢？连菜刀也拿不起。」
小少年眉毛垂了下来，嘴唇闭成一线，父亲心中泛起丝丝怜悯，捏了这小脸蛋一下。
「风儿负责洗食材好吗？但你要乖乖待在一处，厨房重地很危险。」
厨房角落有个大水盘，水面映着一张稚嫩而专注的脸，小少年小心翼翼地将红豆、莲子、蜜枣等八宝饭材料逐一摩擦、清洗，不时观察父亲和其他厨子的忙碌身影，心里尽是好奇。
「穆风——张穆风——！」
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孩跨进厨房，以西域语喊道：「张穆风！在帮你爹做菜吗？」
手中动作没有停下，小少年认真地说：「现在没空，明天吧！」
孩子们四散而去，小少年继续清洗食材，嘴里哼唱着轻快的童谣。
父亲在他身边蹲下身来，小少年轻轻抬头，眼底满是炙热的光。
「爹，可以教我做菜吗？」
父亲被逗得哈哈大笑，笑声裹着满满的骄傲，「不愧是我孩儿，为什么想学做菜了？」
「我想和爹一样，让别人吃过我做的菜后，露出快乐的表情。」
他的声线稚嫩却坚定，父亲眼框微微发热，靠到儿子额前吻了一下。
「再过几年，待你长得高过工作台后教你。」
穆风猛然睁开双眼，剧烈地大口喘息，额角的汗珠滚滚落下。
大厅空荡而死寂，他失神地躺在沙发上，脸庞血色逐渐褪去，脑袋嗡嗡作响，一片空白。
魂不附体地躺了一会儿，才撑着身子缓缓下来，却没有站稳，险些栽倒地上。
他赤着双脚，踉踉蹌蹌踏上冰冷的石砖，寒意肆意地爬满全身，将体内血液一点一点凝固。
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，廊道延伸为漫无边际的迷宫，彩色瓷砖斑驳刺眼，周遭一片死寂，唯有紊乱的呼吸声在孤独地轰鸣。
好不容易才来到长廊尽头的厨房。
这儿没有刀声，没有肉香，没有火光，没有厨子，没有父亲，也没有清洗八宝饭材料的......自己？
心脏不断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，彷彿下一秒便要跃出胸口，他竭尽全力深深吸气，呼气，吸气，呼气......
当了精灵二百多年以来，他从没做过梦。
今天，他终于做了第一个梦，环境更是神灯内、这座住了二百多年的大宅。
踏出宅院，无情的艷阳将眼睛刺成一线，他晃着步伐，一步一步走到菩提树前。眼前彷彿掠过从树上跳进母亲怀里的瞬间，一股无形的压力猛然攫住胸膛，几乎将他击垮。
四肢再使不上劲，只得狼狈地背靠树干，顺着粗糙的树皮缓缓下滑，跌坐到乾涩的泥土上。
梦境中，他有父母、家僕、玩伴，那些孩子还叫他「张穆风」。
「张」是什么？姓氏？为什么他在梦中有姓氏，有家人？
所有细节均指向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自己的记忆？
光影透过枝叶印到脸上，他艰难地抬起一手挡住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：「子翔......」
那少年的双眼睛很灵动，有时在笑，有时在勾人，儘管拼命地移开视线，撑了数秒又被勾回去。
那双酒窝很俏皮，他总想往那浅浅的小坑戳一戳，抑或亲一口，看看主人有什么反应。
他忽然想起每天早上的任务，亦是自己的坚持——给顾子翔做早餐，欣赏那双小酒窝，目送他上学、打工、打球。
本来只是厨癮犯了，包办主人的三餐，让他快快长肉，身形更壮实，更易找到男朋友。然而，当他变帅了，身形好看了，自己却不想让他交男朋友了。
唇边的苦涩一闪而逝， 身体渐渐变得化为青烟，扬起，融入无边无际的蓝天。
顾子翔房间空无一人，被铺乖巧地贴服床上，金色的神灯稳稳安坐桌畔。
「明明提过他要好好藏起来......」
精灵心中升起一阵烦躁，抓起神灯夺门而出，在大厅转了一圈不见人影，再逐一检查浴室、顾老太房间、客房，连地下古董室也跑了一趟。
目光驀然飘到墙上的时鐘——中午十二点半，心中默念：原来我睡得这么晚？说起来，刚才在大宅厨房和花园呆了一会儿......子翔应该上学了？他有吃早餐吗？等等，今天是星期日没有课，他去了哪？
视线不经意落到圣诞树梢上，那双玩偶漾着幸福的微笑。
「来到我家，实现我的愿望，为我带来欢乐，你不就是圣诞老人吗？」
「它们要呆在一起，不能分开。」
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一戳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掏出手机，拨出，无人接听；再拨，还是无人接听。第三、四、五次…… 只有一遍又一遍的「机主暂时无法接听你的电话，请你在『嗶』一声后留言」。
他再也等不下去，一阵暴风似的衝出大门。
「早就好了，但做运动的话还要多休养一个月，新年后才可以打球呢。」
自从上月扭伤脚后，顾子翔暂停了所有运动，已经半个月没跟郑文昊打球。今早穆风晚了起床，恰巧郑文昊发短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，飢肠轆轆的他应约了。
餐厅位于江边，窗外是滔滔江水，窗内是温馨雅座。郑文昊刚完成大学期末考试，正在计划来一趟东南亚之旅，在海滩上渡过暖洋洋的圣诞与新年。
郑文昊呷了一口红茶，扬起迷人的笑容，问：「要一起去吗？我之前拿了学校的奖学金，可以帮你付全部费用喔。」
顾子翔愣了几秒，对正常人来说，大帅哥邀请一起免费外游，教人如何拒绝？可是，顾子翔不是正常人，而且他俩关于似乎未到一起旅游的地步，亦不好意思要他付费。
况且，穆风一定会生气啊。
「谢谢你，但我想陪奶奶和穆风过节呢。」
郑文昊眼里尽是笑意，道：「你真乖，性格好，人长得好看，难怪这么多人喜欢你。」
「哪有啦……」顾子翔摸了摸后颈，轻声道：「你才有很多人喜欢吧，这么完美。」
郑文昊手背托腮，目光穿过玻璃眺望远方群山，眼底掠过一丝落寞。
「我不是完美的人。」他眉心紧蹙，缓缓道：「我曾经……做错决定，影响了别人。本来想帮他，但害了他。」
顾子翔的心揪了一下，想不到人设完美的好友也有如此一面。
「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所有决定都正确，对吧？」
郑文昊怔了怔，慢慢回过头来，双眼聚焦在他的脸上。
「如果还有机会的话……」顾子翔顿了顿，笑着说：「试着补救一下？」
他们相视而笑，郑文昊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，说：「嗯，还有机会的，谢谢你。」
顾子翔把摩卡咖啡凑到唇边，郑文昊忽然说：「对了，最近你没来打球，有女生问你是不是和霸气攻私奔了。」
「霸气攻」这三个字一入耳，顾子翔差点把口中的咖啡喷出来！轻轻咳嗽几声后，心里只觉得好笑，不知道那傢伙此刻在干什么呢？
郑文昊静静地观察他的眉眼。
「你……」顾子翔心脏怦怦直跳，手指不自然地拨弄头发，「你怎知道我喜欢男生……」
「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。」
心思和性向都摸得一清二楚，脑袋顿时晕涨涨，声音低低软软：「嗯……是的，我喜欢他。」
郑文昊的双眸随着笑容亮起来，「他很幸运呢。」
「唔……我觉得幸运的人是我。」顾子翔脸庞緋红一片，小小酒窝若隐若现。
「爱情是美好的，怎么你看起来幻得幻失？」
「因为穆风……」顾子翔思考了一会儿，继续说：「有些事情未能解决，有点烦恼。」
郑文昊连忙问：「需要我帮忙吗？」
「不、不用！我跟他再想想办法......」顾子翔内心不经意捏了把汗，总不可能要郑文昊和他一起思考穆风的解咒方法吧？！
郑文昊俯身往前，伸手揉上顾子翔的短发，「别灰心，办法总是有的，有时候事情可能比想像中简单。」
顾子翔实在不得不佩服郑文昊，明明只有二十岁，却彷如看透人生百态，所说之言更充满玄机与智慧。生活中，能够遇上这种兄长般的角色真好——
一声高呼引来所有客人的视线，顾子翔怔怔地眺望大门，想不到一说曹操曹操就到！
穆风一身黑色连帽外套，脖子裹着浅青色围巾，大步流星地迈步进来。
「你怎么来了？」顾子翔惊讶地问。
精灵额上青筋暴起，烈焰在眼里燃烧，先盯了顾子翔数秒，再狠狠瞥向郑文昊。
顾子翔吃饭期间一直没有看手机，摸出来一看——十五个未接来电，二十八则未读讯息。
「啊......抱歉，你找我有事吗？」
穆风的喘息乱作一团，目光在他俩身上游移，又瞧了桌上被吃得乾乾净净的盘子一眼。
「......没事了。」他猛然转身，如脱繮野马般绝尘而去。
完全在状况外的顾子翔一脸惘然，郑文昊却轻推他手臂，示意快点跟上去。
「但这顿饭......」
顾子翔心中一暖，不禁感叹：郑文昊果然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哥哥！
他头也不回地疾行而去。
树椏上躺着一位小少年，长睫毛轻轻垂下，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。绿叶被凉风摇出一阵沙沙声，光影在稚嫩的脸庞上流转，就像一块发光的美玉。
「风儿！风儿——！你在哪？」
温婉的呼唤随风而来，小少年跳出梦境，揉一揉眼睛，从枝叶间探出头来。
女人急步掠过争奇斗艷的玫瑰，踏上一地斑驳的树影，抬头与他四目交匯。
「整天爬上树，真顽皮......算了算了，你爹回来了，快下来娘这里！」
小少年用力一跳，宛如一隻划破空气的雏鸟，掉进母亲怀里。
「哎！好重！」母亲搂紧孩子，让小小的脚板触地，拨去身上的树叶，「风儿快六岁了，娘抱不起啦。」
小少年在阳光下瞇起眼睛端详她——小麦色肌肤、长睫毛、黑长发、琥珀双眸。嘴唇饱满得来恰到好处，总是掛着笑，散发出一股摄人的魅力。
小少年牵上她的手，笑说：「长大后，换风儿来抱你！」
母亲被逗得咯咯笑，拉着儿子绕过古老的菩提树，「你留来抱未来的爱人好了！」
「未来的爱人？在哪？」稚气的声线带着一丝好奇。
「缘分注定，时机一到，命运自然会牵引你们相遇，就像爹娘一样。」
宅邸分成东西两院，以长廊连结，廊道铺满绚丽的马赛克瓷砖。这儿人烟鼎盛，管家、清洁工、门卫、园丁等各司其职，遇见母子二人时纷纷点头打招呼。
忽然，一阵诱人的美食芬芳扑面而来。
小少年双眼一亮，拽着母亲蹦蹦跳跳地衝过去。厨房内热气蒸腾，砧板响起一连串的「剁剁剁」，滚烫的锅里散出阵阵酱香、肉香，火光映照着每张油亮亮的脸。
父亲一袭雪白厨衣，正在指挥旁边几位厨子，他身材高挑，五官分明，一双浓眉往上扬，气质平易近人。
他是一位中原人，年轻时在江南开了一家餐馆，被微服私访的西域皇帝赏识，聘为皇室御用厨子。移居西域后，在一次宴会中邂逅皇帝的妹妹，成亲后诞下一子。一家三口居于皇宫附近的大宅中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。
「今晚皇宫设宴，现在要开始备餐了。」男人用力搓揉眼前的小脑袋，又吻上妻子的脸颊。
小少年双手圈上父亲的腿，问：「爹，你在煮什么？」
「今晚丰富了！宫保鸡丁、八宝饭、蒜蓉蒸虾、红烧肉......」
父亲如数家珍般读出晚宴菜单，让小少年听得心跳加速，那一道道菜餚彷彿浮到眼前来，「我来帮你？」
「你这个小不点能帮什么呢？连菜刀也拿不起。」
小少年眉毛垂了下来，嘴唇闭成一线，父亲心中泛起丝丝怜悯，捏了这小脸蛋一下。
「风儿负责洗食材好吗？但你要乖乖待在一处，厨房重地很危险。」
厨房角落有个大水盘，水面映着一张稚嫩而专注的脸，小少年小心翼翼地将红豆、莲子、蜜枣等八宝饭材料逐一摩擦、清洗，不时观察父亲和其他厨子的忙碌身影，心里尽是好奇。
「穆风——张穆风——！」
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孩跨进厨房，以西域语喊道：「张穆风！在帮你爹做菜吗？」
手中动作没有停下，小少年认真地说：「现在没空，明天吧！」
孩子们四散而去，小少年继续清洗食材，嘴里哼唱着轻快的童谣。
父亲在他身边蹲下身来，小少年轻轻抬头，眼底满是炙热的光。
「爹，可以教我做菜吗？」
父亲被逗得哈哈大笑，笑声裹着满满的骄傲，「不愧是我孩儿，为什么想学做菜了？」
「我想和爹一样，让别人吃过我做的菜后，露出快乐的表情。」
他的声线稚嫩却坚定，父亲眼框微微发热，靠到儿子额前吻了一下。
「再过几年，待你长得高过工作台后教你。」
穆风猛然睁开双眼，剧烈地大口喘息，额角的汗珠滚滚落下。
大厅空荡而死寂，他失神地躺在沙发上，脸庞血色逐渐褪去，脑袋嗡嗡作响，一片空白。
魂不附体地躺了一会儿，才撑着身子缓缓下来，却没有站稳，险些栽倒地上。
他赤着双脚，踉踉蹌蹌踏上冰冷的石砖，寒意肆意地爬满全身，将体内血液一点一点凝固。
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，廊道延伸为漫无边际的迷宫，彩色瓷砖斑驳刺眼，周遭一片死寂，唯有紊乱的呼吸声在孤独地轰鸣。
好不容易才来到长廊尽头的厨房。
这儿没有刀声，没有肉香，没有火光，没有厨子，没有父亲，也没有清洗八宝饭材料的......自己？
心脏不断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，彷彿下一秒便要跃出胸口，他竭尽全力深深吸气，呼气，吸气，呼气......
当了精灵二百多年以来，他从没做过梦。
今天，他终于做了第一个梦，环境更是神灯内、这座住了二百多年的大宅。
踏出宅院，无情的艷阳将眼睛刺成一线，他晃着步伐，一步一步走到菩提树前。眼前彷彿掠过从树上跳进母亲怀里的瞬间，一股无形的压力猛然攫住胸膛，几乎将他击垮。
四肢再使不上劲，只得狼狈地背靠树干，顺着粗糙的树皮缓缓下滑，跌坐到乾涩的泥土上。
梦境中，他有父母、家僕、玩伴，那些孩子还叫他「张穆风」。
「张」是什么？姓氏？为什么他在梦中有姓氏，有家人？
所有细节均指向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自己的记忆？
光影透过枝叶印到脸上，他艰难地抬起一手挡住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：「子翔......」
那少年的双眼睛很灵动，有时在笑，有时在勾人，儘管拼命地移开视线，撑了数秒又被勾回去。
那双酒窝很俏皮，他总想往那浅浅的小坑戳一戳，抑或亲一口，看看主人有什么反应。
他忽然想起每天早上的任务，亦是自己的坚持——给顾子翔做早餐，欣赏那双小酒窝，目送他上学、打工、打球。
本来只是厨癮犯了，包办主人的三餐，让他快快长肉，身形更壮实，更易找到男朋友。然而，当他变帅了，身形好看了，自己却不想让他交男朋友了。
唇边的苦涩一闪而逝， 身体渐渐变得化为青烟，扬起，融入无边无际的蓝天。
顾子翔房间空无一人，被铺乖巧地贴服床上，金色的神灯稳稳安坐桌畔。
「明明提过他要好好藏起来......」
精灵心中升起一阵烦躁，抓起神灯夺门而出，在大厅转了一圈不见人影，再逐一检查浴室、顾老太房间、客房，连地下古董室也跑了一趟。
目光驀然飘到墙上的时鐘——中午十二点半，心中默念：原来我睡得这么晚？说起来，刚才在大宅厨房和花园呆了一会儿......子翔应该上学了？他有吃早餐吗？等等，今天是星期日没有课，他去了哪？
视线不经意落到圣诞树梢上，那双玩偶漾着幸福的微笑。
「来到我家，实现我的愿望，为我带来欢乐，你不就是圣诞老人吗？」
「它们要呆在一起，不能分开。」
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一戳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掏出手机，拨出，无人接听；再拨，还是无人接听。第三、四、五次…… 只有一遍又一遍的「机主暂时无法接听你的电话，请你在『嗶』一声后留言」。
他再也等不下去，一阵暴风似的衝出大门。
「早就好了，但做运动的话还要多休养一个月，新年后才可以打球呢。」
自从上月扭伤脚后，顾子翔暂停了所有运动，已经半个月没跟郑文昊打球。今早穆风晚了起床，恰巧郑文昊发短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，飢肠轆轆的他应约了。
餐厅位于江边，窗外是滔滔江水，窗内是温馨雅座。郑文昊刚完成大学期末考试，正在计划来一趟东南亚之旅，在海滩上渡过暖洋洋的圣诞与新年。
郑文昊呷了一口红茶，扬起迷人的笑容，问：「要一起去吗？我之前拿了学校的奖学金，可以帮你付全部费用喔。」
顾子翔愣了几秒，对正常人来说，大帅哥邀请一起免费外游，教人如何拒绝？可是，顾子翔不是正常人，而且他俩关于似乎未到一起旅游的地步，亦不好意思要他付费。
况且，穆风一定会生气啊。
「谢谢你，但我想陪奶奶和穆风过节呢。」
郑文昊眼里尽是笑意，道：「你真乖，性格好，人长得好看，难怪这么多人喜欢你。」
「哪有啦……」顾子翔摸了摸后颈，轻声道：「你才有很多人喜欢吧，这么完美。」
郑文昊手背托腮，目光穿过玻璃眺望远方群山，眼底掠过一丝落寞。
「我不是完美的人。」他眉心紧蹙，缓缓道：「我曾经……做错决定，影响了别人。本来想帮他，但害了他。」
顾子翔的心揪了一下，想不到人设完美的好友也有如此一面。
「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所有决定都正确，对吧？」
郑文昊怔了怔，慢慢回过头来，双眼聚焦在他的脸上。
「如果还有机会的话……」顾子翔顿了顿，笑着说：「试着补救一下？」
他们相视而笑，郑文昊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，说：「嗯，还有机会的，谢谢你。」
顾子翔把摩卡咖啡凑到唇边，郑文昊忽然说：「对了，最近你没来打球，有女生问你是不是和霸气攻私奔了。」
「霸气攻」这三个字一入耳，顾子翔差点把口中的咖啡喷出来！轻轻咳嗽几声后，心里只觉得好笑，不知道那傢伙此刻在干什么呢？
郑文昊静静地观察他的眉眼。
「你……」顾子翔心脏怦怦直跳，手指不自然地拨弄头发，「你怎知道我喜欢男生……」
「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。」
心思和性向都摸得一清二楚，脑袋顿时晕涨涨，声音低低软软：「嗯……是的，我喜欢他。」
郑文昊的双眸随着笑容亮起来，「他很幸运呢。」
「唔……我觉得幸运的人是我。」顾子翔脸庞緋红一片，小小酒窝若隐若现。
「爱情是美好的，怎么你看起来幻得幻失？」
「因为穆风……」顾子翔思考了一会儿，继续说：「有些事情未能解决，有点烦恼。」
郑文昊连忙问：「需要我帮忙吗？」
「不、不用！我跟他再想想办法......」顾子翔内心不经意捏了把汗，总不可能要郑文昊和他一起思考穆风的解咒方法吧？！
郑文昊俯身往前，伸手揉上顾子翔的短发，「别灰心，办法总是有的，有时候事情可能比想像中简单。」
顾子翔实在不得不佩服郑文昊，明明只有二十岁，却彷如看透人生百态，所说之言更充满玄机与智慧。生活中，能够遇上这种兄长般的角色真好——
一声高呼引来所有客人的视线，顾子翔怔怔地眺望大门，想不到一说曹操曹操就到！
穆风一身黑色连帽外套，脖子裹着浅青色围巾，大步流星地迈步进来。
「你怎么来了？」顾子翔惊讶地问。
精灵额上青筋暴起，烈焰在眼里燃烧，先盯了顾子翔数秒，再狠狠瞥向郑文昊。
顾子翔吃饭期间一直没有看手机，摸出来一看——十五个未接来电，二十八则未读讯息。
「啊......抱歉，你找我有事吗？」
穆风的喘息乱作一团，目光在他俩身上游移，又瞧了桌上被吃得乾乾净净的盘子一眼。
「......没事了。」他猛然转身，如脱繮野马般绝尘而去。
完全在状况外的顾子翔一脸惘然，郑文昊却轻推他手臂，示意快点跟上去。
「但这顿饭......」
顾子翔心中一暖，不禁感叹：郑文昊果然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哥哥！
他头也不回地疾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