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7章】风沙
世界只剩一片无尽的白，光芒慢慢伸延、扭曲、重组，一幕幕往事如旋转木马般急速掠过。
一群孩子在玫瑰园里你追我赶，两侧万紫千红呼啸流过，笑声洒到花香里。
炊烟裊裊，一个个小笼包静静地列队，父亲捉紧小手，道：「打馅时再多搅拌一会儿，增加肉的黏性......」
烛光跳跃，母亲的声音与翻书声此起彼伏，辛巴达与船舶化为幻影，温柔地里住他的梦。
弹指一瞬，习字、骑马、射箭、挥剑画面纷纷掠过，脸上青涩逐渐消散，染上一抹昂扬的英气。这张脸赢得万千少女垂青，但他谁也看不上眼，深信母亲一句话：时机一到，命运自然会牵引你们相遇。
画面一闪，硝烟未散，满目疮痍的大地没入黑暗。少年在山谷一隅堆起篝火，眉间紧锁，在霹靂啪啦的火舌旁提笔写家书。
光阴再次重组，一轮红日缓缓滑落，骏马疾驰如飞，狂沙乱舞。出征三个月后得知皇城受袭，他快马加鞭赶了三日三夜，韁绳在十指间留下纵横交错的红痕。
皇城在视野里渐渐放大，心脏慢慢坠至深渊——烽烟四起，城墙满是刀箭痕跡，躯体纵横交错，气味翻腾入胃。偶尔几声鸟鸣响彻天际，宛如一首凄凉的輓歌。
俊脸一阵青一阵白，冷汗细细密密地爬满背，他奔过千疮百孔的大街，直抵张家大宅。
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红，铁锈淹没了玫瑰花香，断壁残垣散满一地。
跨进大厅，全世界瞬间崩塌了——爹娘零碎地倒卧血泊中，娘亲隆起的腹部还插着长剑，那把剑像是轰然捅进他的心脏。整个人猛然倒塌至血色泥泞里，泪水砸到地上，喉间挤出一声声泣血般的哀鸣，在大厅内盘旋不散。
暮色降临，指头被一剑划破，在菩提树焦木上一寸寸地摩挲，写上那两个唤过无数次的名字。
他像木雕一样守了三个昼夜，直至收到消息，西域皇帝已迁至别处，战争还没结束。
眼底戾气横流，腥红蚕食了灵魂仅馀的微光，他朝墓碑叩了几个响头，顶着额上未乾的猩红，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地衝去军营。
「张穆风」这三个字在中原军中闻风丧胆，这位武神杀人如麻，血洗无数乡镇。凡是中原人，不论老弱妇孺还是小孩，在他刀锋下无一倖免。
战火肆虐了三载春秋，西域最后一丝防线在中原军钢铁洪流的衝击下，如枯朽般崩碎。
西域皇帝驾崩后，那武神返回家园挖掘瓦砾，摸出一套刺绣长袍，那是某年母亲给他做的生辰礼物。
染红的盔甲叮叮噹噹跌满一地，长袍慢慢覆上身体，身上掛满父亲所赠的金饰，随动作叮嚀作响。
残阳如血，大漠上风声呜咽，彷彿万物在为谁送葬。发丝与长袍在风中狂舞，脚下拖出一道绵长的脚印。
脚印停到悬崖前，深渊深不见底，耳畔彷彿有一把声音：只要再跨出一步，便可以与父母团聚了。
菩提树、玫瑰、马赛克瓷砖、故事书、小笼包......
他轻轻一笑，身体缓缓往前倾，伸出一条腿的瞬间，背后忽然响起温文的声线：「何苦呢？」
不远处站了个年轻男人——黑发、白皙皮肤、浓眉大眼，身上黑袍在风沙中抖动，手中握着一根细长木杖。
「张穆风，高贵的西域皇族，」那男人直勾勾地看着他，道：「滥杀无辜，上千生灵命丧在你刀尖下。」
「以其人之道，还治其人之身罢了。」张穆风眼睛空荡荡，不再有恨，不再有光，彷彿灵魂早就离开了皮囊。
「杀光他们后，」男人问：「你快乐吗？」
这句话来得像一枝毒箭，狠狠扎进了他——为报血海深仇，他变成一具被罪孽压垮的枯骨，行尸走肉地苟延残喘。
风沙无情地刮疼皮肤，打碎他为故人流下的泪。
「国破家亡......死者不能復生......」他双眼通红，嗓音颤抖不堪：「我苟且偷生有何意思？」
他猛然转身，再次往深渊伸出一腿时，男人又说：「爹娘看见这样的你会高兴吗？」
那条腿在漫天风沙中悬晃了几秒，最终颓然收回，整个人渐渐坍塌，一寸寸没入黄沙中。
木杖在男人指间优雅地转了两圈，轻轻点上他的额，「让我来给你赎罪机会吧。」
强光爆发，转瞬间凝练一道金色的环，紧紧扣到张穆风脖上。
狂风在荒原上怒号，漫天碎沙中，一盏金色油灯渐渐浮现沙堆上，犹如混浊天地中的唯一之光。
「为免你自寻短见，我会抹去你的姓氏和记忆，你将成为这灯神精灵，肩负给他人实现愿望的使命。」男人顿了顿，又说：「直至遇上真心爱你的人，愿意把其中一个愿望送给你，魔咒便会解除。」
张穆风怔怔地看着他，往事犹如被狂风肆虐的沙堡，崩解为漫天碎屑，散入荒漠的深处。身体幻化为繚绕青烟，与神圣金光二合为一。
神灯腾空飞起，划破风沙，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。
张穆风的精灵生涯只可用「浑浑噩噩」四字来总结：睡醒了去实现愿望，愿望一实现，立刻滚回去睡觉。别人营营役役一辈子，读书工作赚钱养家，他只需挥一挥手就能过关。
浑浑噩噩一百四十多年后，他遇上第一个重要的人——叶家宏。
少年眉清目秀，带点傻气，先透过第一个愿望偿还先父债务，却分毫不多取；再透过第二个愿望祝福青梅竹马幸福快乐，长命百岁。
精灵好奇地问：「你为什么不把这祝福用到自己身上？」
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：「因为我爱她。」
张穆风蹙起眉尖，眼神迷惘，他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主人。
「风哥，你有没有爱过人？」
「没有，我不懂这些。」
面对主人滔滔不绝的发问，戒心竟在不知不觉间融化，将那些藏在岁月深缝里的旧事与执念一一托出。
这位主人不认为被实现愿望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反而对此充满谢意。为报答穆风，他试尽不同方法为他解咒——求神拜佛，研究风水，念经，许下「给精灵自由」的愿望……
可惜半年过去，仍然徒劳无功。
六十年代某个深秋寒夜，黑胶唱片幽幽旋转，旋律流淌到屋内每一吋空气里。张穆风煮了一道酸菜鱼，叶家宏吃得眉开眼笑，嘴里讚叹声不断。
「太好吃了！你做菜这么好，日后的爱人肯定很幸福。」
「我是带诅咒的精灵，不会有人爱上我。」
「怎可能？风哥心肠好，做菜好吃，又长得这么帅，肯定会有人爱上你的。」
张穆风默默思索片刻，问：「你怎样知道自己爱她？」
「爱不爱一个人，自己心里最清楚！」叶家宏笑说：「看到她心跳漏一拍，她不在时整个人魂不守舍的，心情完全被牵着走，她开心我就开心，她难过我就觉得全世界塌了！」
张穆风一边咀嚼鱼片，一边咀嚼此番话，叶家宏的脸忽然泛红，嬉皮笑脸地说：「还有啊，我们男生喜欢不喜欢一个人，是不能骗自己的......」
他凑过去说了几句，红晕从精灵脖根一路烧上耳尖，舌头犹如打了个死结。
夜深，叶家宏收起傻气，眼里盛满温柔，看着张穆风的眼睛许下第三个愿望。
「希望穆风遇到好姻缘。」
战争请见第17章，叶家宏第三个愿望见第22章。
一群孩子在玫瑰园里你追我赶，两侧万紫千红呼啸流过，笑声洒到花香里。
炊烟裊裊，一个个小笼包静静地列队，父亲捉紧小手，道：「打馅时再多搅拌一会儿，增加肉的黏性......」
烛光跳跃，母亲的声音与翻书声此起彼伏，辛巴达与船舶化为幻影，温柔地里住他的梦。
弹指一瞬，习字、骑马、射箭、挥剑画面纷纷掠过，脸上青涩逐渐消散，染上一抹昂扬的英气。这张脸赢得万千少女垂青，但他谁也看不上眼，深信母亲一句话：时机一到，命运自然会牵引你们相遇。
画面一闪，硝烟未散，满目疮痍的大地没入黑暗。少年在山谷一隅堆起篝火，眉间紧锁，在霹靂啪啦的火舌旁提笔写家书。
光阴再次重组，一轮红日缓缓滑落，骏马疾驰如飞，狂沙乱舞。出征三个月后得知皇城受袭，他快马加鞭赶了三日三夜，韁绳在十指间留下纵横交错的红痕。
皇城在视野里渐渐放大，心脏慢慢坠至深渊——烽烟四起，城墙满是刀箭痕跡，躯体纵横交错，气味翻腾入胃。偶尔几声鸟鸣响彻天际，宛如一首凄凉的輓歌。
俊脸一阵青一阵白，冷汗细细密密地爬满背，他奔过千疮百孔的大街，直抵张家大宅。
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红，铁锈淹没了玫瑰花香，断壁残垣散满一地。
跨进大厅，全世界瞬间崩塌了——爹娘零碎地倒卧血泊中，娘亲隆起的腹部还插着长剑，那把剑像是轰然捅进他的心脏。整个人猛然倒塌至血色泥泞里，泪水砸到地上，喉间挤出一声声泣血般的哀鸣，在大厅内盘旋不散。
暮色降临，指头被一剑划破，在菩提树焦木上一寸寸地摩挲，写上那两个唤过无数次的名字。
他像木雕一样守了三个昼夜，直至收到消息，西域皇帝已迁至别处，战争还没结束。
眼底戾气横流，腥红蚕食了灵魂仅馀的微光，他朝墓碑叩了几个响头，顶着额上未乾的猩红，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地衝去军营。
「张穆风」这三个字在中原军中闻风丧胆，这位武神杀人如麻，血洗无数乡镇。凡是中原人，不论老弱妇孺还是小孩，在他刀锋下无一倖免。
战火肆虐了三载春秋，西域最后一丝防线在中原军钢铁洪流的衝击下，如枯朽般崩碎。
西域皇帝驾崩后，那武神返回家园挖掘瓦砾，摸出一套刺绣长袍，那是某年母亲给他做的生辰礼物。
染红的盔甲叮叮噹噹跌满一地，长袍慢慢覆上身体，身上掛满父亲所赠的金饰，随动作叮嚀作响。
残阳如血，大漠上风声呜咽，彷彿万物在为谁送葬。发丝与长袍在风中狂舞，脚下拖出一道绵长的脚印。
脚印停到悬崖前，深渊深不见底，耳畔彷彿有一把声音：只要再跨出一步，便可以与父母团聚了。
菩提树、玫瑰、马赛克瓷砖、故事书、小笼包......
他轻轻一笑，身体缓缓往前倾，伸出一条腿的瞬间，背后忽然响起温文的声线：「何苦呢？」
不远处站了个年轻男人——黑发、白皙皮肤、浓眉大眼，身上黑袍在风沙中抖动，手中握着一根细长木杖。
「张穆风，高贵的西域皇族，」那男人直勾勾地看着他，道：「滥杀无辜，上千生灵命丧在你刀尖下。」
「以其人之道，还治其人之身罢了。」张穆风眼睛空荡荡，不再有恨，不再有光，彷彿灵魂早就离开了皮囊。
「杀光他们后，」男人问：「你快乐吗？」
这句话来得像一枝毒箭，狠狠扎进了他——为报血海深仇，他变成一具被罪孽压垮的枯骨，行尸走肉地苟延残喘。
风沙无情地刮疼皮肤，打碎他为故人流下的泪。
「国破家亡......死者不能復生......」他双眼通红，嗓音颤抖不堪：「我苟且偷生有何意思？」
他猛然转身，再次往深渊伸出一腿时，男人又说：「爹娘看见这样的你会高兴吗？」
那条腿在漫天风沙中悬晃了几秒，最终颓然收回，整个人渐渐坍塌，一寸寸没入黄沙中。
木杖在男人指间优雅地转了两圈，轻轻点上他的额，「让我来给你赎罪机会吧。」
强光爆发，转瞬间凝练一道金色的环，紧紧扣到张穆风脖上。
狂风在荒原上怒号，漫天碎沙中，一盏金色油灯渐渐浮现沙堆上，犹如混浊天地中的唯一之光。
「为免你自寻短见，我会抹去你的姓氏和记忆，你将成为这灯神精灵，肩负给他人实现愿望的使命。」男人顿了顿，又说：「直至遇上真心爱你的人，愿意把其中一个愿望送给你，魔咒便会解除。」
张穆风怔怔地看着他，往事犹如被狂风肆虐的沙堡，崩解为漫天碎屑，散入荒漠的深处。身体幻化为繚绕青烟，与神圣金光二合为一。
神灯腾空飞起，划破风沙，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。
张穆风的精灵生涯只可用「浑浑噩噩」四字来总结：睡醒了去实现愿望，愿望一实现，立刻滚回去睡觉。别人营营役役一辈子，读书工作赚钱养家，他只需挥一挥手就能过关。
浑浑噩噩一百四十多年后，他遇上第一个重要的人——叶家宏。
少年眉清目秀，带点傻气，先透过第一个愿望偿还先父债务，却分毫不多取；再透过第二个愿望祝福青梅竹马幸福快乐，长命百岁。
精灵好奇地问：「你为什么不把这祝福用到自己身上？」
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：「因为我爱她。」
张穆风蹙起眉尖，眼神迷惘，他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主人。
「风哥，你有没有爱过人？」
「没有，我不懂这些。」
面对主人滔滔不绝的发问，戒心竟在不知不觉间融化，将那些藏在岁月深缝里的旧事与执念一一托出。
这位主人不认为被实现愿望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反而对此充满谢意。为报答穆风，他试尽不同方法为他解咒——求神拜佛，研究风水，念经，许下「给精灵自由」的愿望……
可惜半年过去，仍然徒劳无功。
六十年代某个深秋寒夜，黑胶唱片幽幽旋转，旋律流淌到屋内每一吋空气里。张穆风煮了一道酸菜鱼，叶家宏吃得眉开眼笑，嘴里讚叹声不断。
「太好吃了！你做菜这么好，日后的爱人肯定很幸福。」
「我是带诅咒的精灵，不会有人爱上我。」
「怎可能？风哥心肠好，做菜好吃，又长得这么帅，肯定会有人爱上你的。」
张穆风默默思索片刻，问：「你怎样知道自己爱她？」
「爱不爱一个人，自己心里最清楚！」叶家宏笑说：「看到她心跳漏一拍，她不在时整个人魂不守舍的，心情完全被牵着走，她开心我就开心，她难过我就觉得全世界塌了！」
张穆风一边咀嚼鱼片，一边咀嚼此番话，叶家宏的脸忽然泛红，嬉皮笑脸地说：「还有啊，我们男生喜欢不喜欢一个人，是不能骗自己的......」
他凑过去说了几句，红晕从精灵脖根一路烧上耳尖，舌头犹如打了个死结。
夜深，叶家宏收起傻气，眼里盛满温柔，看着张穆风的眼睛许下第三个愿望。
「希望穆风遇到好姻缘。」
战争请见第17章，叶家宏第三个愿望见第22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