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  榆禾从小便有奇怪的理论,好看的人必然是好人。望见身长八尺,面冠如玉的人走近,奇石鲜花都丢至脑后,跑过去一把拽住来人衣袍角,甜笑着只会夸好看。
  见到弟弟平安无事地回来,榆秋才感到烈阳当空的热度,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,只是以后每逢带幼弟出门,都会寸步不离,看得紧紧的。
  在宫内一住就是十年,这回,榆禾去永宁殿的路上,也是赶巧瞅见熟悉的身影,不急不慢的步伐开始加速往前冲。
  年前,二皇子榆怀珩已荣升为东宫太子,龙章凤姿犹如浑然天成,举手投足间威严缓显,远远看去,便是渊渟岳峙的身影。
  榆禾五岁时和兄长同住进景福宫,榆怀珩当年十二,正是太学课业繁重的时候。
  榆秋从小见他便是是一板一眼地规矩行礼,谈吐不凡,榆怀珩想说点稀疏平常的话都不好开头,每回都深感再交流几句,两人便能就地论赋。
  还是见谁都乐呵亲近的榆禾更让人解乏,他原本抱着逗趣的心思照拂,还被母后敲打过几句,榆怀珩过耳不过心,怎料年年岁岁地相处下来,潜移默化地上起心。
  去年年底,立储风声四起,榆怀珩不以为然,他从未觊觎过那个位子,更何况还有嫡长兄榆怀峥在军中历练,曾获战功,论嫡论能,怎也不会是他。
  皇后大抵是知晓什么,唤他来量体裁衣时,闭门说些体己话。
  “珩儿,母后是了解你的,知你无意。但峥儿他只热衷于马背,恨不得年年泡在军营里头,自己的府邸都不回去,想想我就头疼得慌,都二十好几的人了,亲也不娶,真是愁人。”
  “你四弟怀延是个寡言的,三弟怀璃气性又大。再者,真落到这两位头上,你我的日子定不会维持现状。而且,你就真能放心,小禾在他们俩眼皮底下讨生活?”
  那两位弟弟到底是藏拙,还是故作张扬,他都还未看透,到底是不放心的。
  归根结底,还是父皇子嗣太少,选来选去竟是轮到他这儿,这些年按部就班,入太学,进户部,如今又挑太子大梁,榆怀珩默默揉肩,责任沉重啊。
  他从远处就听见悦耳的玉佩声,刚回身,面前就扑来个人影,张开双臂将其扶住。
  待榆禾站稳,太子十年如一日,半蹲下来给榆禾抚平跑得乱翘的发丝,束正的发冠霎那间就变得歪斜,颇有喜感。
  榆怀珩疲惫的眼睑染上笑意,手滑至下方的脸颊软肉,满足地掐完才直起身,抬手唤来拾竹整理。
  顶着榆禾满脸就知道你又在破坏本世子美貌的神情,榆怀珩眉色怡然,眼尾上挑,牵着重新束好精致发饰的小少年往前走。
  “小小男儿郎,怎如此爱美?”见榆禾鼓着脸不吭声,榆怀珩像是忆起什么趣事般轻叹。
  “先说好啊,你太子哥哥现如今在外当差,可不能顶着花脸上值。”
  自十七岁从太学结业,榆怀珩已在户部历练两年。
  当年榆怀珩下学,每每都要绕路去瑶华院揉搓一顿全身都是软乎肉的榆禾,听到连连求饶,才哼着曲儿,折回自己院子书写课业。
  直至有次,不巧撞上刚打扮的锦缎缠身,珠翡盈头的榆禾。
  听闻是母后午间索然无趣,刚好珍藏库送来新季度的珠宝,便唤来榆禾梳妆给她逗闷。
  从此,榆禾热衷于打扮成环佩叮咚的彩凤,逢人就要展翅炫耀,整张小脸开心得光彩夺目,熠熠生辉。
  兴许是习惯成自然,当榆禾在他面前转圈开屏时,还是诚实地伸手,揉乱他的发髻,松散的发丝与金线珠玉交缠错绕。
  榆禾顿时瞪圆眼,不可置信,快步转身,跑去跟他母后告状,诉说天大的冤屈。
  第二天竟出奇地来接他下太学,刚瞧见他,就嗖得奔过来,亲亲热热黏过来贴他的脸。
  他当时还难得良心不安,准备回去就开私库,让小禾亲自挑,结果热情小禾硬是拽着他站在门口东拉西扯,绝口不提回宫。
  直到身后的福全憋着笑提醒他,才知道这个记仇的小家伙印了个墨汁手印在他脸上。
  难怪周围人都恨不得离他们万丈千里,隐约还能瞥见各个颤抖绷直的背影,疯狂加速的步伐。
  唯有他那个烦人三弟,猖狂地在他面前笑到直不起身,未料,被榆禾视为认同他的丹青大作,知音般拍拍榆怀璃的肩膀,留下个突兀的黑手印。
  榆怀璃顿时怔住,甩了衣袖就大步离开。
  思及此,当太子还是有好处的,小禾玩闹起来怎么也要顾忌点,给他留几分脸面。
  榆怀珩在户部被吵得嗡嗡作响的脑仁瞬间神清气爽不少,“可是要去父皇那?”现下,他也正要去禀告贪墨案的审查结果。
  “要去。皇舅舅那正好有朱砂笔,太子哥哥,今天我们换个颜色罢。”榆禾转转眼珠,打起皇舅舅批注奏折的朱砂的注意,正好还有现成的毛笔,他不用再糊手上,两全其美。
  “……还不如去母后宫中要盒胭脂呢。”榆怀珩点点他的额角,随口讲句玩笑。
  却越发觉得榆禾眼冒亮光,活脱脱一副听到好建议的高兴,他轻咳一声道:“时辰不早了,别让父皇等急。”
  见榆怀珩先步退让,榆禾得意地哼哼出声,又蜜里调油地贴过去絮叨梦魇,“阿珩哥哥,当时我第一眼见他的感觉,就觉得俊帅非凡,英姿飒爽!”
  听完特征与蛮族高度相符的梦境,愉悦的眼神凝滞,榆怀珩暗中打手势,墨一自会去调查最近接触世子的人事物。
  榆怀珩道:“嗯,现在不一口一个太子哥哥了?”
  榆禾笑弯眉眼,歪头看他,环佩轻脆作响,“你要是想听,我自告奋勇,肯定将你院内那只葵花凤头鹦鹉训好,一天念八百次太子哥哥。”
  平静的脑仁刹那间复又嘈杂,榆怀珩止步揉额。
  榆禾笑到直不起腰,左右晃悠还要随时拽一下身边人站稳,片刻,脸颊肉就被擒住,“有你一只,够我烦的了。”
  第4章 冲冠一怒为小弟 永宁殿。
  永宁殿。
  司礼监一等内监,元禄,候在门口多时,远远瞧见人影走近,忙快步迎上前,垂首恭敬行礼。
  元禄道:“太子殿下,世子殿下,皇上正在前厅。”
  太子抬手让福全在这等他。
  榆禾扭头看看拾竹,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,指尖一下一下轻戳身旁人的侧腰,榆怀珩侧眉睨他,点了拾竹随侍进殿。
  榆怀珩道:“劳公公带路。”
  榆禾这才愿意往前走,跟着榆怀珩不疾不徐步入殿内,双眼直视前方,步调平稳,两人的侧影始终重叠。
  榆怀珩低声道:“怎么,担忧在永宁殿门口,还有不长眼的敢苛待世子侍从不成?”
  榆禾笑眯眯伸出另只手环住榆怀珩的手臂,温热的身躯贴在微凉的绛色外袍上,很是有理道:“在殿外吹风哪有进殿舒服。”
  先前,砚一送秦院判出院后,领着人到假山后方,简略复述殿下的梦境特征,对方也露出和他同样凝重的神情。
  榆锋坐稳皇位之后,长公主自请领命去南边剿匪,他还曾劝说过区区山匪,不需威宁大将军亲至。
  可长公主不爱拘束于京中,再加上不为更是破天荒提出要跟她同去。
  自她生下幼子之后,不为仍旧是那副平淡面容,道一句缘尘已了,此后闭关清修,不再出世,欲彻底两断。
  喜出望外的长公主当即拍板,不露风声地带着不为和幼子,全家南下郊游。
  榆秋当时八岁,正好进国子监,听闻后,意在留家,课业不可误。
  长公主只能遗憾送小古板进宫住段时日。
  未曾想山匪与边境之外的蛮族勾结,长公主带兵误入瘴气山林,遭敌方诡计,其携幼子相逼。
  两难境地,她决然率领亲兵以百敌千,与蛮族士兵同归于尽,阻断整个突袭进犯。
  消息传回京中,历来温睿宽和的皇帝榆锋雷霆震怒,手边的镇纸一碎两半。
  大皇子榆怀峥奉命支援。
  路程遥远,即使昼夜不停,快马加鞭也为时已晚,与残留的蛮族交手几回,对方竟毫不恋战,退居于原位。
  榆怀峥带亲信,在残破的营地角落,只找到长公主身边的暗卫书二和榆禾。
  长公主身故,不为大师失踪,书二受重伤濒死,小世子昏迷不醒。
  榆禾回京后,诊断出南下记忆丢失,身中奇毒,平日里与常人无异。
  只因毒性潜藏于身,待到十八岁那年,会将经年累月的毒素从源头蔓延至五脏六腑,一应俱发。
  多年来,榆锋不动声色派人前往各地打探,搜罗来的能人异士,明面上借着给世子做地方特色小吃的由头进宫,暗中寻时机把脉。
  榆禾对这些时不时冒出的江湖人士大有好感,他断定皇舅舅在暗中搜集各大门派的秘籍,一手当皇帝的同时,还有称霸武林的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