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  因此,他很愿意当这个幌子,说不定还能混个武林第三的名头,那可太威风了!
  可惜,中原的江湖中人,大都束手无策,唯有一两位早年间前往过南蛮,猜测其中一味毒很可能是瘴气山林中的黑尾草。
  威勇将军之子,沈南风,榆秋在国子监时的好友,曾在一次南下办差中发觉几个蛮族暗探,一路尾随数天,得知几人提过此草。
  对方太过谨慎,他几番探听都无功而返,在一次摸到突破口之际,不慎暴露行踪,当机立断派亲卫速回京中递信,自己则在撤退过程中被逼至崖边,生死不明。
  榆锋派人去寻,皆未发现身影,崖底有一条不深的河流,水流较急,但地势平缓,生还几率仍存。
  榆锋从榆秋记事起就有些担忧,他眉眼酷似长姐,张口闭口却是大道至简,古板端正的神态让榆锋忧心忡忡,怕他跟他那秃驴爹一样,不知何时就要出家。
  看到榆秋生平第一次长跪殿内,任性提出自请南下调查,榆锋担忧不已,可解药消息难寻,最后还是放人去了,对外说是安定郡王去封地巡视。
  这边,榆禾进殿,看见砚一和秦院判都在榆锋身侧候着,他知晓砚一隔几日就要找棋一考校,在永宁殿出现很是正常。
  榆禾担忧道:“皇舅舅,可是身体不舒服?”
  榆锋向来没有每天请脉的习惯,榆禾从小住宫内,甚少见到皇舅舅宣御医看查龙体,多是宣来给他瞧小毛小病。
  察觉榆禾着急,榆锋甚感欣慰,笑着抬手招他来身边。
  榆禾松开手中的衣袍,榆怀珩也收回手,弯腰行礼。
  太子刚起身,世子已经三两步跑去大殿上方,凑在皇帝面前东瞅西看。
  御案前的龙椅旁放着小椅子,是榆锋特地给榆禾准备的,“坐。”
  随即伸出手,露出骨节粗大,青筋有力的手腕,“禾儿也想望闻观切一番?”
  话赶话到这,榆禾并起两指,圆润的指尖落在筋脉最突出处,模仿秦院判老神在在的模样,双眼眯成一条线,嘴角绷直,捋一把不存在的胡须。
  “据我行医的经验,皇舅舅身强体壮,铜筋铁骨,龙行虎步,龙精虎猛……”
  刚开头还正常,往后一听,榆锋赶紧抬手把榆禾欲喋喋不休念词的下巴阖上,“话本子少看。”
  说罢,转头俯看下方的太子,示意元禄给人赐座。
  榆怀珩正看得兴起,坐下后,略有遗憾地递出奏折,劳元禄呈给父皇。
  两人顷刻间谈论起正事,榆禾支着脑袋,撑在御案上准备再次当话本子听。
  可惜,他和之前一样,左耳进右耳出,根本留不住半点,不知第几回感叹文字还能组合得如此无趣。
  这等逮捕贪官的大戏,怎的没有暗中潜伏,夜探私宅,悲惨遭遇,血海深仇,刀光剑影?轻描淡写就抓完了?
  榆锋览阅折子里桩桩罪证的间隙,抽空瞥了眼,榆禾那红光金光齐闪耀的脑袋正一点一点低垂,酸胀的双眼不但没缓解,还添了些晕光。
  元禄极有眼见儿力的上前,让拾竹扶着世子在下方的小书案上用些糕点,压低嗓音道。
  “世子殿下,皇上知您要来,一早儿便吩咐下来,蒸得全是最新捣鼓的糕点,就等您来品鉴哪盘得头赏呢!”
  御书房的糕点向来是比他瑶华院的出彩那么一些。
  榆禾顿时精神饱满,高兴地拍拍元禄公公肩膀,大步跳下台阶,一阵风似的逃离御案,掠过太子,直奔桂花糖蒸新栗粉糕。
  馥郁芳香,软糯又不失颗粒感。榆禾嘴里嚼得香甜,心情极好,半转身悄悄跟拾竹咬耳朵。
  榆禾小声道:“你说阿珩哥哥是不是背着我去宫外勤修苦练变脸了?”
  不久前,榆禾还在殿外廊间跟榆怀珩有来有往互揭老底。此时,殿中央立着,器宇轩昂,矩步方行,玉振金声的榆怀珩。
  榆禾见一次便会感叹,人有两幅面孔,话本子没诓他。
  正事已进入尾声,永宁殿无人会在皇帝议政时闲聊,榆怀珩自是将那点嘀咕听得一清二楚。
  他凤眼微挑,略带趣味地睨他一眼。
  拿着糕点的手微顿,榆禾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  片刻。
  榆锋阖上批复完的奏章,又招了招吃的嘴角沾满碎屑的榆禾,露出一个温和,但在榆禾眼里大事不妙的笑容。
  榆锋道:“禾儿,你已至志学之年,是时候入国子监进学。”
  轰隆一声,榆禾如遭那晴天巨雷,右眼皮猛跳果然不是善事。
  他刚想张口,就被堵回来。
  “拖不了,太子年方始龀便进修,朕已格外放你悠闲玩耍几年。”
  榆禾闻言,转转眼珠,飞快伸出两根手指,一脸坚定。
  “皇舅舅,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拔枫秀院的一棵草,一朵花,再也不烤池子里的名贵锦鲤吃,再也不躲在假山里,让整个院内的侍从侍女陪我玩捉迷藏。”
  清亮,略显稚嫩的嗓音回荡在大殿内。
  一条条罗列得堪比纨绔自传,榆禾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,越讲,胸膛挺得越板正。
  他敢作敢当,没有什么好羞愧的。
  榆锋无奈轻叹,这模样真不知是随了谁,“禾儿原也知道自己是个混世小魔王。”
  话落,榆禾瞪大双眼,颤抖放下桂花糕,“皇舅舅,我可没在烤鱼的时候失火烧林啊!这称号太过了!”
  榆锋沉默,瞥了眼旁边太子面不改色地忍笑,转眼回来正色说道:“工部尚书来的次数,快比他上朝还频繁。”
  榆禾支支吾吾不再吭声,低头看脚尖。
  到底是小孩心性,榆锋好笑地隔空点他,“再这样下去,朕的私库都要给小禾赔干净了。”
  “皇舅舅,下次真的不去了。”榆禾嗫嚅道,低着头不敢看上方。
  直至整个人被笼罩在高大的身影下,头顶传来轻柔的力道,“我还没真板起脸来,倒是禾儿先吓着了。”
  榆禾如幼鸟归巢般投入榆锋怀中,后背轻缓的拍抚,使他拱着脑袋,不断在明黄的龙袍上蹭出凌乱一片。
  榆禾:“皇舅舅,我会好好用功,拿个头名回来给你看看!”
  榆锋:“有志气!元禄,吩咐下面布膳,提前勉励我们今后旬考夺魁的小世子。”
  元禄也笑着应声,只要小世子一来,永宁殿的氛围那是春暖花开,当差都得劲儿。
  榆禾虽然很想问一嘴旬考是什么,但被御厨的晚膳吸引,胡大厨的师父,活脱脱的名招牌啊。
  天色渐晚。
  太子领着世子先行告退。
  路上,踩着月色,榆禾悄悄落后两步,一个起跳趴在榆怀珩背上,双腿紧环他的腰。
  榆禾闷声道:“臭阿珩,定是你跟皇舅舅提的进学之事!”
  多年来的默契,榆怀珩早有预料,稳当地托住榆禾的大腿根,“没大没小。”
  “那史官的折子都快把东宫淹了,父皇那更是如雪花般涌去,怎还需我开口?”
  榆禾哼哼唧唧赖在榆怀珩颈窝,无精打采地想做最后挣扎。
  榆禾道:“你是太子,你跟他们吵架,他们不敢打你。”
  榆怀珩道:“是不敢,转天朝臣折子里,我们两名字直接并驾齐驱。”
  腿也不用力了,榆禾整个人的力道都卸在对方身上,大叹口气,好不悲凉。
  “好哥哥,你就不能冲冠一怒为红颜,替小弟我挡去这灾。”
  榆怀珩的脚步微顿,哭笑不得,把人往上掂了掂,跟着叹气。
  “好弟弟,你确实该去国子监好好念书了。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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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5章 他瓢瓢都饮
  晚膳用得丰盛,大抵是皇舅舅为哄他念书,整张八仙桌上就没有他不爱吃的。
  榆禾平躺在软榻上,嘴里含着消食乌梅,美滋滋揉着肚子。
  转念想到,国子监卯时上课,他最迟寅时正就要起。
  惯爱睡到日上三竿的榆禾惨叫出声,蹬着腿在空中乱踢。
  砚一和拾竹都候在榻边,知晓今夜殿下定是要闹腾的。
  榆禾眼泪汪汪地翻坐起身,双手往前拽,豆大泪珠在一玄墨一石青的布料上晕开,真真是伤心至极。
  “砚一,拾竹,卯时啊!我何曾这个时段清醒过?你们说,若是跟皇舅舅提,只去午时后的课,皇舅舅能同意吗?”
  砚一话少,拾竹只得扮红脸,戳破殿下美好的幻想,“应是不行。”
  榆禾松开手,仍由身体重落回去,滚几圈摸到锦被,闷头一钻,“我睡了。”
  榻上的鼓包散发蔫巴的气息。
  拾竹见招拆招,继续道,“殿下,听闻国子监里头有骑射课,重修翻新的跑马场比原先更得趣。”
  榆禾从锦被中探出脑袋,双眼放光,阿珩哥哥前几日便说过,新得批好马,改明儿就挑匹最配他气质的送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