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  刘喜称是,便自去下去准备了。
  皇帝带着陈郁真走到窗边。他靠东坐在旁边的黄花梨雕花圈椅上,指示陈郁真坐在下首圆凳。
  等两人都坐下,陈郁真才发现两人离得有些过于近。他们面对面,膝盖相碰,金黄龙袍和蓝白官袍相互交缠。皇帝俯视着他,那股浓浓的雄性气息将陈郁真完全笼盖住。
  皇帝没有看他亲侄子玩耍的如何,反而问:“今日身体如何?”
  “臣已经恢复如初,还要多谢圣上赐药。”
  “这没什么。”
  待说完这句,暖阁内又陷入了寂静。陈郁真捧着茶茗,他微微侧头,看向窗外。纤长的睫毛宛若鸦翅,整个人都漂亮的不像话。
  他一直表现得十分疏离,游离人世间之外。
  皇帝摩挲手中翠绿扳指,不期然想起那夜灯火跳动,清俊少年跪在佛前,无声无息泪流满面的模样。
  水榭木制楼梯噔噔噔声音传来,小广王猛然撞开帘子,怀里抱着个半尺长的鲢鱼,嘴巴都笑裂开了。
  那鲢鱼左右挣扎,滑溜溜的,在地面上积聚了一个小水洼。
  “师父父,看看我抓的鱼!啊,圣上!”小广王瞪大眼睛。
  紧跟着小广王上来得宫人们也跪下行礼,皇帝随意摆手,令他们出去。
  暖阁一下子就没外人在了。
  小广王跑到陈郁真面前,举起半尺长的鱼往他面前显摆,十分得意洋洋,若是他身后有尾巴的话,那尾巴早就高高翘起来了。
  陈郁真垂眸看着他,冰雪似的目光打在他身上。
  皇帝便见他那骄纵的侄子乖乖地仰起头,双手背在后面,眼神濡慕,仿佛是雏鸟见母鸟一般。
  而陈郁真放下冰裂纹茶盏,白皙、如玉般的手指从虚空中划过,停到小广王乌黑发顶上,轻轻抚摸。
  小广王眯着眼睛,看起来享受极了。
  若不是陈郁真是男子,他此刻还以为面前是一对感情极好的母子呢。
  小广王才捉了一条鱼,怎么也没尽兴。他爬到陈郁真怀里,软着语调想让他陪自己去。
  “师父父,屋里面有什么意思嘛,陪我去冰面上。”
  小广王年岁不大,身子皮实地很,他还把自己当小孩,搞得陈郁真摇摇晃晃。
  “臣病才好,不宜去冰面。”
  “去嘛,去嘛。”
  “求求你了。”他见陈郁真不说话,更是使劲摇晃他,嘴巴嘟起来。“我保证不会冷的,多穿两件衣服,再在上面抱着手炉……”
  “陪陪我好嘛,你是我师傅,你就应该陪我啊。”
  一道茶盏落桌的声音传来,明明此时内室不算安静,但小广王猝然止住声音,他面色有些发白,连忙从陈郁真怀里下来。
  陈郁真也扭过脸来,浓密睫毛垂下。
  “朱瑞凭。”皇帝冷冷说,“你真是被人宠坏了。”
  小广王嘴唇颤了颤,他垂头丧气瞄了眼陈郁真,见陈郁真也不说话,才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。
  他讷讷低下头去,慢慢背着小背篓走了。
  陈郁真看向皇帝,他面颊比刚来的时候红润一些了,眼眸莹润,不见刚才冰霜。
  “谢圣上。”他说。
  “小广王性情娇蛮,有时令臣十分头痛。幸好太后圣上并不责怪臣私自教导殿下,反而让臣放手施为。”
  皇帝面上浮上浓浓笑意。太后倒是想管,但是她派了多少宫女嬷嬷,但只苦主往那一站,她们就都灰溜溜出去了。实在没脸护着那霸道任性的小广王。
  皇帝语气越发柔和了。
  “爱卿。”他说,“瑞哥是朕看着长大的,下一代唯有他一人。太后、丰王、丰王妃都很娇惯他,也养成了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……你尽管教导他,不要怕惹出什么事情。”
  “万事有朕替你扛着。”
  男人冷峻眉眼柔和,他轻轻抬手,大掌落到探花郎被青白官袍裹住地肩膀上,轻柔地拍了两下。
  陈郁真抿唇笑,他轻轻点了下头。
  未几,太后宫里的王嬷嬷过来请皇帝和小广王去祥和宫用膳,说是长公主生辰到了,要商议事情。又恰逢还一日就休沐,想把小广王也叫过去。
  皇帝思量片刻,答应了。
  小广王钓鱼钓到一半被叫过来还有几分不开心,一说去祥和殿,小孩又乐颠颠地了。
  “师父父,我不想你走。”小广王瘪着嘴巴,拉着陈郁真的袖摆,不想让他走了。
  陈郁真无奈极了。
  皇帝索性道:“一起去吧。”男人率先站起来,陈郁真只好跟在他后面。小广王开心得不得了,拉着他的手走。
  祥和殿
  正厅当中的黄花梨扶手圈椅空置,老太后站在殿门口,焦急地朝外张望。
  太监首领王华扶住她的手,劝说道:“太后,不如先坐下吧。王姑姑才刚去,回来还要好一会呢。”
  王华原本被皇帝下狠手打了个半死,在太后的全力救治之下,竟也渐渐好了。只是走路还有些不稳当,太后念他辛苦,就先让他在殿内伺候。
  “你说圣上答应不答应……”太后望着空旷的殿门,不觉有些踌躇。皇帝冷心冷面,连他这个亲娘都不给面子,谁知他这次赏不赏脸来。
  可念及女儿生辰,又想起长久不见孙子,太后心也抽抽地疼。
  “太后,来了!来了!”小宫女飞快赶过来报喜。
  老太后一喜,来不及套斗篷,就往外走。
  “快搀扶着太后,石面上有雪。”
  几个小宫女连忙伴在太后身侧。太后睁大眼睛,望着进来殿门的人,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下来。
  只有王嬷嬷进来了。
  她正想发脾气,就见王嬷嬷招了招手,殿外的宫女太监们忽然哗啦啦跪了一地,而在殿门处,皇帝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进来。
  男人身姿挺拔,气度雍容。
  太后面露笑意。
  皇帝身后跟着一大群人,太后期盼地往后看,就见一群蓝黑太监中间,赫然出现一个青白官袍。宛若鹤立鸡群般,分外显眼。
  他牵着个小孩,身量高挑瘦削,面庞极其白,像是冬日里的一捧雪,清冷疏离。
  气度从容,仙姿佚貌。
  第22章 翠绿色
  其相貌一下子就把太后给镇住了。
  太后在宫里那么多年,见过那么多美人。可这是第一次,有人能硬生生地给她‘震’住。
  幸好是个男孩子,不是女孩……
  太后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,忽见那青年牵着得小孩怪叫起来:“祖母!”
  太后定睛一眼,眼睛都湿润了,原来是自己的亲亲乖孙子。刚刚都把他忽略了。
  小广王牵着陈郁真到太后面前,两人各自行礼。
  太后看小广王,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。好半晌,她才看向那位极其俊秀的年轻人,“这是?”
  小广王嘻嘻笑:“这是我的师父父,陈郁真。祖母,小陈大人可厉害了,他是探花郎!”
  太后嘴角抽搐,面前的年轻人清冷疏离,温和知礼,看着并不是不懂礼数之辈,先前的坏印象摇摇欲坠。然而眼神触及到身侧脚步不稳的王华,她还是逼自己冷下心肠。
  几人陆续进殿。
  殿内正厅早已摆好了茶饭。黄花梨大理石雕寿纹圆桌上茶盘林立,十来个刚留头的小宫女站在一旁端着铜盆、手帕、瓮盆等。规矩森严,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。
  皇帝居于主位。太后自然要和小广王坐一起。自从入了席,太后眼里心里就只剩下小广王,半点眼风都没给其他人。
  “来,瑞哥,这是你最喜欢的蟹黄豆腐羹。”太后亲自起身,给小广王盛了一碗。
  小广王美滋滋地受了。
  太后见小广王吃的欢喜,自己也欢喜极了。但余光还是不免看到瑞哥身侧那个长相极出众的探花郎。他正专注地吃着一片青菜,两只眼睛都钉在上面了。
  皇帝慢悠悠饮过一杯茶,不动声色扫过众人,在太后面上停下,露出个看戏的笑容来。
  “陈大人是吧。”太后率先发起攻击,“小广王被哀家娇宠惯了,虽有些蛮横,但人是极好的。他不过和他师父们玩笑一番……哪能下死手打呢……”
  皇帝就见陈郁真慢吞吞吃下最后一片菜叶,放下筷子,就要开口。
  他性意盎然,越发期待陈郁真如何反击。
  “师父父也在和我开玩笑呢!”小广王举起油腻腻的手来,嘻嘻一笑。
  “打的一点都不疼!给我挠痒痒呢!”
  太后顿时就被哽住了。
  恶狠狠瞪他一眼。
  皇帝没忍住,嘴角微扬。
  太后冷笑:“这如何是玩笑,王嬷嬷过来回哀家,说鸡毛掸子都打断了好几根。心疼地哀家好几日都睡不好觉。瑞哥儿从小哪受过这些罪……”太后抹泪。
  “没有啊,您打我打的更狠。”小广王挠挠头,不解道,“前年您揍孙儿揍得满地跑,您忘记了?哦,年纪大了记性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