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  太后:“……”
  王嬷嬷:“……”
  陈郁真又开始吃青菜叶子了,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那片绿叶子,神态一如既往地专注,好像这边发生的和他完全没有关系。
  皇帝听见自己喉咙溢出爽朗的笑。
  一向不怒自威的皇帝难得情绪有这么外放的时候。
  所有人都被镇住了,就连太后都扭过头来。陈郁真惊愕地抬起脸,有些天真懵懂。与他平常疏离的样子反差极大。
  “太后。”皇帝说,“是朕令陈郁真管教小广王。若有什么疑问,尽管来找朕。”
  太后尴尬地笑了笑。
  一顿饭用完,太后已失去了全部力气和手段。
  她有气无力地看着瑞哥儿围着那陈郁真转,殷勤地不得了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  瑞哥儿跟自己亲妈都没这么亲吧。
  皇帝手指规律地扣在在桌案上。他颇为闲适地坐在炕沿上,长腿随意支着。太后在他身侧,颇有些不自在。
  “朕本来不想让母后你见瑞哥儿的。”
  这话落下,太后一下子僵硬起来了,她寸寸扭转脖子,听见自己问:“那圣上怎么改了主意?”
  幽深目光落在不远处两人身上,瑞哥正围着陈郁真跑来跑去,笑的畅快,而探花郎浅浅笑着,眸光自始至终随着他。窗外冰冻三尺,窗内春和景明。
  “瑞哥有一次见到朕很害怕,战战兢兢,缩成鹌鹑。”
  皇帝漠然道:“陈郁真告诉朕,‘大人的事不要牵扯小孩。’”
  “朕觉得他说的很对,所以朕便宽容了。”
  太后手指略微有些颤抖,皇帝淡淡道:
  “他是个好官。”
  “这些时日,朕找了那么多日讲官教导瑞哥,可是唯有他敢触犯太后的威严,下死手教导瑞哥。”
  “瑞哥出生尊贵,天下人对他都是顺着从着,把他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。可你我都知道,这对他不是好事。”
  “今日朕愿意纵容年幼的侄子,明日朕不一定愿意宽纵年长的亲王。”
  皇帝说的平静,可一旁的太后早已心神失守,勉强支撑起自己身体。她吐出一口气,缓缓道:“圣上说的是。”
  “是哀家着魔了。”
  她轻柔地拍了拍王嬷嬷,帮颤抖不止的王嬷嬷醒过神来:“叫陈大人过来。”
  没一会,陈郁真和小广王都到了。
  他站地笔直,探花郎身子颀长挺拔,一席青白官袍更显其恬淡清冷。他微微低下头颅,下半张脸精致秀美。
  太后缓声道:“陈大人。小广王年幼,还需你多加教导。哀家全数交给你,尽可放心了。”
  陈郁真虽有些疑惑,但还是点头称是。
  “这里几匹锦花锻,是去年地方上进贡来的。哀家嫌颜色鲜艳,一直没用过……如今,都赏给你吧。”
  待王嬷嬷将那十来匹绸缎都送下去,太后继续道:
  “哀家听说你生母是姨娘。过几日是长公主生辰,她爱热闹,届时你便带你姨娘去逛玩一番罢。她园子极大极好,你娘恐怕没怎么出过远门,想来她会开心得。”
  陈郁真面上动容,他深深躬身,“谢太后。”
  促成了一切的皇帝大马金刀坐着,幽深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清冷少年郎。
  第23章 桃红色
  陈尧这几日过的很艰难。
  度支科其他同僚都对他视而不见,还将一些测绘、计算的活计交给他。他不学无术惯了,只能对着文本发呆,一点都不会做。
  果然又遭到上峰责骂。
  陈尧心中愤恨不已,怒骂这些人。回去时却恰好碰见户部尚书。
  陈尧恭谨行礼:“尚书大人。”
  尚书大人极其温和,一点都没有摆架子,好声好气地令他跟着。二人来到尚书办公的屋子,这里只有他们二人。
  陈尧有点疑惑,有点期待。等尚书大人说了那一番话后,他茫然不已,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。
  尚书道:“我有一念头,近些日子一直在我心里头徘徊。”
  “我膝下长子,还未成家便早早去了。若他当时活下来,现在差不多十八岁,正好是成人的年纪……每每想与此,夫人与我皆悲痛不已。”
  “恰好这几日又听说你幼妹也早早去了……”
  陈尧眸中惊诧,尚书道,“我就开诚布公地说了。”
  “本官想与你家配成阴婚,共修秦晋之好。”
  “待婚礼完成后,便将坟墓从你家移走,送到我家祖坟,让他们两夫妻在一块。这样你家妹子也有了依靠,如何?”
  “这……”陈尧震惊了。
  尚书拍拍他肩膀,推心置腹道:“你们家现在大不如前了。国公爵位没了,只剩下零星几个小官。陈郁真在翰林院倒是很风光,但是他现在人微言轻……贤侄,你在户部更是步履维艰。和我们家结成亲家,以后有本官护持,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?”
  陈尧心中一动,他眸中惊喜连连。
  他很想就此答应下来,但念及陈郁真那个臭脾气,还是道:“此事请容下官和家里商量一番……”
  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  陈尧深一脚浅一脚回了陈府,神思不属。他很快去找了陈夫人,这下变成两个人心神不安了。
  两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说辞。
  待等陈老爷下衙,陈夫人便把尚书大人的想法说给他听了。
  陈老爷正吃着饭呢,嘴巴大张着,“什么?”
  陈夫人叹息:“我觉得此事可成。咱们家如今这光景渐渐不行了,得有一门强力的姻亲。况且这世道女子本就要嫁人的,老爷难道忍心看她一个小孩在下面孤零零的?”
  陈老爷放置下筷子,思量片刻,很快摇头。
  “郁真不会同意的。”
  “爹!”陈尧大叫起来,“你管他干什么!婵姐是爹娘的女儿,还不是爹娘说了算。”
  “不必!不要再说这件事了。”陈老爷很坚决。
  厅内一时无言,等陈夫人服侍陈老爷用过晚饭,恰好到了晨昏定省的时辰。陈三小姐带着两个小丫鬟来了侧间,待行礼过后便率先发问:
  “夫人,这次长公主府给咱们家发的请柬呢?”
  陈夫人嘴边微笑迟缓,她僵硬道:
  “什么请柬?”
  “就是长公主生辰,邀请去她园子参加生辰宴的请柬啊。我那些小姐妹都收到了。就连照姐儿,他爹只是个七品小官,也收到了请柬。听说这次圣上、太后也会莅临,女儿已经和小姐妹们约好了碰面呢。”
  陈夫人久久不说话。
  “……我们家没收到么?”陈三小姐语气颤抖。陈老爷心中一沉。
  陈夫人身形佝偻下去,她走到女儿身边,柔声劝慰道:
  “没有便没有吧,到那日娘带你去寺庙里玩耍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,陈三小姐胸口起伏,恨恨扭过头去。
  “我是作了什么孽,有这样一个兄弟拖累。爵位爵位没了,名声名声没了!姐妹堆里就我一个人去不了,真是丢死人了!”
  陈尧大叫起来:“关我什么事!你那个清高样子,谁看得上你!”
  两兄妹一触即发,就要打起来。
  陈夫人头疼不已。
  茶杯被狠狠掷于地上,陈老爷怒声道:“我还没死呢!”
  两兄妹讷讷停下手,各自都离彼此远远地。陈老爷心中难受,目光发直。
  陈夫人帮他按肩膀,叹息道:
  “老爷,咱们家,是真的不行了。”
  “原先府里就是个空架子。现在架子没了,老爷你不过是个五品官,尧哥更是不争气。真哥倒是风光,可他和我们家不是一条心……”
  女人声音温柔,叩打在心底。
  “老爷,我知道你有时候疑心我。可为了咱们这个家,我做什么都愿意。别说是给婵姐儿配阴婚,就是拿我亲生的三姐儿去,我也乐意。”
  “婵姐长到五岁,家里样样都给她最好的。吃穿用度,无不精细。我们也从来没嫌弃她幼年夭折晦气,反而每年都祭拜她,将她安葬在祖坟。她既然享受了世家供养,就应当承担起世家贵女的责任来。”
  “况且,老爷真的忍心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下面么。”
  陈老爷拳头攥紧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  “我知道了……”他眼眶微红,“稍等……我们一同找真哥儿吧。”
  -
  夜色微凉
  陈郁真正在临摹书帖。他手臂悬空,手中朱笔粘上厚重墨汁,手轻轻一动,一个铁钩银画般的‘永’字就写了出来。
  当真是入木三分、酣畅淋漓。
  门扉响动,小厮吉祥走了进来,他脸上犹有气愤:
  “二公子,老爷他们来了。”
  陈郁真动作一顿,不辨喜怒地抬起脸来:
  “哦,那就请他们进来吧。”
  不一会,陈老爷、陈夫人、陈尧联袂而至,就连他那位深居浅出、懦弱无能的大嫂孙氏也来了,当真喜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