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1 红
  Chapter 11 红
  关允靉不想把与长辈间必要的对峙弄成一番大场面。电影归电影,她平时再怎么爱看,也不希望自身的切肤之痛被营造出肤浅而骨感的戏剧张力,活人被脸谱化,真情实意被打发成表演技巧。
  好比在温馨的佳节活动中,人人张灯结綵、传递酒水、分发糕点、点亮蜡烛之时,她天外飞来一笔地拋下这枚震撼弹,俄顷间,酒杯碎裂、烛火熄灭、歌声凝止、妆容崩毁、鲜花凋零,人们会喊得彷如末日就降临在这栋屋宇之内,并将全副心神凝聚在她指控之不合时宜,而非指控本身;他们会眾志成城地怜悯加害者即将面临的非难,而非受害者早先、并且一直在承受着的侵犯。
  关允靉不要看到妈妈的身影在七嘴八舌的家人之间,再一次被撕扯成碎片。于是她挑了个没有任何纪念性质、连节气都不是的平凡週六下午,以实事求是的口吻与神态将问题摊开在爸爸面前。关岸渊的反应全在她的预料之中。困惑、质疑、否认、愤怒、悲伤、耻笑、否认、否认、否认。
  关允靉的镇静自持则出乎关岸渊的意料。觉察到这对话无法将他们领向任何出口,记载于回忆录中的文句自动滔滔不绝地流出关允靉的嘴巴,子弹般一发一发击打在关岸渊身上。他在女儿脸上登时见到的不是似曾相识的漫幻蜃影,而是妹妹的面相、妹妹的手脚、妹妹的躯干、妹妹的嗓音、妹妹的气味直接取代了女儿的形体,以关晴芮的身分,横越时空生死的藩篱,翩然来到他面前。
  他那毫无保留的爱恋的受体,就在他面前,厉声数落他爱的价值。她美得发光的面庞上有珍珠白水波荡漾,原来是他在流泪,他不住跪倒在女儿跟前,嚎哭如懺悔的罪人。
  不等关允靉的指令,关岸渊自发去找了她爷爷奶奶过来,三代同堂齐聚一室,大家合力掀开潘朵拉的盒子。妈妈的鬼魂从记忆长河底飞窜而出,睥睨哥哥中邪般哭吼,爷爷奶奶暴突着血管强词夺理,而无视这一片喧嚣闹剧的关允靉如鬼神附了身,口吐神諭,只不过她所指涉的并非被揭晓的未来,而是遭掩埋的过去。
  从眼角馀光,关允靉瞥见妹妹也在场,滞留在亲人围出的圈子外围,脸被室内光线筛得影影绰绰,若以略微失焦的目光去看,几乎能算是面目全非。
  这个拥有父亲面孔的二女儿,对父亲的发狂失态不屑一顾,径直凝神于姊姊细说从头的独白。她边听,右手受催眠似的拾起关允靉放在膝上、却没打开的母亲的回忆录,一目十行翻读起来。姊妹俩频道很快对接,听到关岸渊自主提议要搬出家门时,她们在那瞬息心领神会,爸爸自以为他的离开能将他塑造成烈士般的存在。在他的认知里,他是为了真爱,不惜与双亲反目成仇;扛着社会的不谅解,受尽劫难与委屈,隻身一人走向世界的阴暗隅角,只图能和死去的爱人同归于尽。
  姊妹俩没法改变爸爸什么。他的内省不疚是如此根深蒂固,折杀了所有她们能施加在他身上的阴毒。
  至于她们的爷爷奶奶呢?关允靉同样恨他们恨到了骨子里,这股恨足以将向日血浓于水的情谊尽数抹煞,宛然攻城掠地后,敌军将京城内能夺走的全都夺走,夺不走的就留在原地,引火焚烧。此刻关允靉心中还能被称作为人性的东西,便是这么一座无色彩、无產值、无生机的废墟。
  等把该说的话一次说尽,关允靉和关允慈对上了眼。父亲的胡言乱语和祖父母的哽咽是背景杂音,真正被她俩接纳为实质音讯的实为她们无声的虹膜上的交流——关允靉正藉由关允慈瞳孔里流转的心思,解读对方是否和自己身处同一阵营。他们联手把妈妈赶出家门,关允靉以眼神向妹妹诉说,在她最需要家人支持的时候。他们将妈妈仅剩的安全感自她脚底下抽走,还佯装她是自作自受。
  关允慈双眸眨也不眨。
  他们拋弃了她两次。
  「妈离开家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能带走,」关允靉对着关允慈说,右眼下方垂直划出一道泪痕,「这群傢伙把跟她相关的物品全都扔掉或者毁掉,她走的时候我跟你又那么小⋯⋯所以我们才会对她没有多少印象,连思念都没办法好好做到。」
  「够了。」奶奶从齿缝间蹦出这两个字。关允靉见到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佈满血丝。「我和你爷爷不容许你用这种态度跟长辈说话。你也早就到了自力更生的年龄了,你搬出去吧。」
  噢不,这可会坏了我的一齣好戏。关允靉默默替爸爸的内心戏配音道。果然,后者马上接口:
  「不,当年做错的人是我,我搬出去就行了,你们谁都不准拦我⋯⋯」
  「错的人是那孩子才对!」爷爷嶙峋的手往不是姊妹俩的方向猛挥,企图抓住一团空气并将其逮捕归案似的,「天晓得她那时候是怎么诱惑你的!」
  「这让我想到,」原本沉吟不语的关允慈这会儿张口了,她一作声,其馀人便一下子拴紧嘴巴,「那些比我和姊年长的亲戚们想必都清楚爸和妈是兄妹吧?所以你们是怎么跟那些亲戚解释的?我和姊是妈在外面跟某个无名无姓的死男人生的,爸则是以舅舅的身分养大我们?」
  「那我跟允慈在这些亲戚面前叫这个人『爸爸』的时候,他们就不觉得我们噁心吗?」关允靉不给祖父母辩解的机会,抢过话头道,「他们当初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,是暗地里嘲笑我们无知呢,还是一味认同一个正常的家庭就是要有一对爸爸妈妈?」
  「——因此我们做女儿的就一辈子活在这种『正常家庭』的假象下就好?」
  爷爷脑门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记,敲醒冬眠中的语言能力。「怎么连允慈你也这样!你这好吃懒做的废物姊姊没救就算了,你可不能也跟着堕落呀!」
  关允慈凛凛回睇,一晃就将祖父母的气焰贬于无形。「需要帮忙打点行李吗?」她朝关岸渊问道,意图昭然若揭,男人遂将自己带离沙发座,隐入房门以内。搬动重物、开关抽屉的声音像远雷,掀起的轰鸣生猛如活物。等他再次开门时,义无反顾的坚定深深刻在他两眼周缘的皱纹里,老两口子以送他出征的心碎模样,伴着他跨出门槛,衰弱的视线输送无限悲情,直到这由大包小包重压着的中年男子以不符实际年岁的沧桑感,消失在家门外的转角,老两口子才相互依靠踏回屋里。
  一进屋,奶奶立刻滑坐在地,满口喃喃自语,老天爷可怜可怜我们啊,黑发人撵走白发人,这种事会被街坊邻居说嘴说到天荒地老的呀!
  「姊。」
  关允靉撇开爷爷奶奶不管,注意力转向刚叫唤自己一声的关允慈。看着妹妹不站出来替爸爸打圆场、且弹指间就全盘洞悉如此荒唐的事跡,关允靉很是心安,心里面紧绷的一条弦松了,柔和了眉眼。以前她们连是不是由同一个男人所生都不确定,现在可是真真切切地感知到,她们两人的确就在同一艘船上,血管里流着发源于同一棵树木的汁液。
  然而关允慈的身影拓印在关允靉眼中,彻里彻外仿若生人。她或许自始至终从没有真的理解过妹妹的一念一想,也或许连关允慈自己也被锁在她心智的门外。怕门后头有毒蛇猛兽,怕门开了,原本想像的锦簇团花却是满地涕泪屎尿,这些排泄物的表面映照出她的脸,比任何镜子都更诚实。
  关允慈蹙眉的样子像是在等关允靉接话,虽说方才率先出声的分明是她。
  「我有这份纪录的影本,在我房里。你先进来吧?」关允靉打破僵局。她们走进她房间,关允靉将回忆录正本锁进书橱内,再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,自里头取出一叠以活页夹装订的纸张,递给关允慈。『用你的生命保护好它』这种话她打死也说不出口。反正真的会採信回忆录内容的人也为数不多。
  反正,最应该被好好守护的人早已不在这里。
  关允慈坐到床沿,二话不说又从头开始阅读。关允靉不打搅她,默默在旁,款款摆动于各类思潮扬起的波流之中。就好比演奏家听见一段旋律、画家观赏一幅风景、考古学家抚摩一件史前文物,面对同一种事物,所谓专业人士脑内催生出的感受会与普罗大眾的体会颇有出入,这差异来自于双方知识水准与生活经验造就的灵魂厚度的不同。大脑一旦习惯某种特定的思考模式,后续连带生成的内在图景便容易受到定型,使得芸芸眾生各具特色,很难让思考模式分歧的人彼此了解对方,就像无法对举目所见没有红色的人形容什么叫做红色那样。
  你该如何形容红色?当红色只被拿来形容他者之时。
  「你在想什么?」关允慈眼睛不离纸面地问。
  她寻思了下才回:「假设我和马友友在听同一段大提琴协奏曲,他能够捕捉到的声音方面的元素,会比我还要丰富且深入许多。纵使我跟他听的内容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。」
  「简单讲,你的世界与他的世界之间有着天壤之别。」
  「就是这样没错。」关允靉舔舔乾涩的下唇,悬了会儿后说,「其实,我常常觉得我的脑袋和你的之间,差距就是这么大。」
  她放下本子,望着姊姊问:「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?」
  「对。」
  「但这些事都是无法用言语说明的喔?」
  「⋯⋯也是呢。」关允靉沉吟道,「毕竟我不是你。」阴影闪过关允慈的五官,稍纵即逝,可关允靉恰好错开了目光,「你从小就是我俩之中比较理性的那一个,很会帮自己找出路,遇到再怎么骇人的难关也是,你都能凭藉个人的勇气与才智度过。你的生命比我有韧性多了。」
  关允慈单边唇角勾起冷笑。「勇气与才智?」每个字从她嘴里吐出都似结冰的鹅卵石块,「看看爸。看看勇气把他带到了哪里。至于才智的话,他就算有,也是用在了不对的地方。」
  接着她垂下头,继续默读母亲遗留下来的文字,让关允靉有时间可以慢慢沉思她话里的意思。而关允靉她确实能懂。关岸渊并非具有典型、外显的恶角性格,而只是单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,在不成熟的阶段,意外获得了特别的权力,可伸出触角探入他人的身体,左右对方的心情。
  平时在职业地位、人际关係上受压迫惯了,头怎样也抬不起来,自卑感刻在身上如蜕不掉的蛇皮,熬着日子苦闷了这么久,终于给他盼到了一个亲情定位模糊的妹妹,信赖且依附于他,他霍然间有了个真正属于他的东西——在他身之下,他能用专属于他的方式,往她肌理印上他活过的痕跡。
  而这一切在关岸渊的心里面,被詮释成了爱与勇气。反抗家庭是无私,反抗伦理是孤胆,反抗遗传学则是必不可少的牺牲。他将它们统合起来,归结为真爱,并且赌一口气似的付诸实行。
  「⋯⋯这下子你满意了吧?」关允慈忽然开口。
  「什么?」
  「我记得你不是死也想知道妈当初是出了什么事吗?」
  掷出这句咒诅的瞬间,音画分离,关允靉和关允慈各有部分游离出本体,被捲入双方轮回转世般的风暴之中。关允靉只眨了眨眼,没有回话,关允慈闔上笔记本,揣在腋下,幽魂飘荡那样地悄然离开了。